快了,快了。
只要它舔完,只要彭祖宴完成,他的寿就请到了。
到时候,他要让这些纸人碎成粉末,让那些逃跑的客人后悔,让所有看王家笑话的人付出代价。
恶臭之气蔓延到了流水席上。那些被臭气缠绕的纸人嘴角裂开了,从耳边裂到耳边,露出里面漆黑的口腔。
口腔里有牙齿,跟人类一模一样的牙齿,白的牙,黄的牙,蛀的牙,缺的牙,参差不齐,排列无序,像是从不同的人嘴里拔出来、又胡乱塞进去的。
它们的舌头也是黑色的,漆黑如墨,又长又细,像蛇的信子,在空气中不停舔舐,发出嘶嘶的声响。
口水从它们的嘴角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桌布上,落在碗碟里。
那口水不是透明的,是灰色的,粘稠得像浆糊,滴在地上冒烟,滴在桌布上烧出一个洞,滴在碗碟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它们扑向了流水席。
那似乎不像是跑,更像是飞。
纸做的身体轻得像羽毛,一阵风就飘了起来,落在桌子上,落在椅子上,落在菜肴上。
它们抓起盘子里的鸡鸭鱼肉,塞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骨头在嘴里碎裂,肉在嘴里撕扯,汤汁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在桌布上。
它们吃得很快,快到看不清动作,面前的盘子空了,旁边的盘子也空了,一桌空了,下一桌也空了。
王蔼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这些纸人在吃他的流水席,而是因为它们快吃到那些祭品了!
三牲六畜,猪头羊头牛头鸡鸭鹅鱼虾蟹,那些摆在供桌上献给仙神的祭品。
彭祖宴的核心不是流水席,是那些祭品。
祭品被吃了,仙神就不会来。仙神不来,他的寿就请不到。
“拦住它们!”
王蔼的声音嘶哑,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王家子弟冲了上去。他们有的是旁支的年轻人,有的是外姓的供奉,有的是从小在王家长大的家仆,可以说是王家最后的忠诚者了。
他们手里拿着刀剑,拿着棍棒,拿着任何能当武器的东西,朝那些纸人扑去。
刀砍在纸人身上,纸人被砍成两半,但两半很快就合拢了。
剑刺进纸人身体,纸人被刺出一个洞,但洞很快就愈合了。
棍棒砸在纸人头上,纸人的头歪了,但很快就正了。
它们不怕砍,不怕刺,不怕砸,甚至不怕火。
一个王家子弟举着火把冲到纸人面前,对着火把猛地一吹,汹涌的炁火便笼罩了纸人全身,火舌舔舐着纸人的身体,纸人燃烧起来,火焰在纸质的皮肤上蔓延,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纸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在燃烧,嘴角裂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然后它张开嘴,把火吃了。
火焰从它的嘴里灌进去,从它的喉咙里灌进去,从它的肚子里灌进去,最后从它的嘴里冒出来,变成一团更大的火球,朝那个王家子弟喷去。
王家子弟躲闪不及,被火球击中,衣服燃烧起来,头发燃烧起来,皮肤燃烧起来,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旁边的人扑上去用衣服拍打火焰,拍了好久才扑灭。
那个人的脸,却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了。
更多的纸人扑了上来。它们不只是吃东西,它们在破坏。
盘子摔碎了,碗摔碎了,桌椅掀翻了,棚子推倒了,灯笼扯下来了,红绸撕烂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像被狂风扫过的集市。
王蔼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是因为急。
他要出手,他必须出手,再不出手,他的彭祖宴就毁了。
“拘灵遣将。”
王蔼低喝一声,黑色的炁从体内涌出,地魂爽灵也化作无数条细如发丝的锁链,朝着那些纸人缠去。
拘灵遣将,八奇技之一,王家“祖传绝学”,以炁为锁,以神为链,能拘万物之灵,能遣百鬼之众。
这是王家的第二个立身之本,是王蔼最自信的手段。
纸人还在狞笑。“等的就是你用。”
它张开嘴,发出一个尖锐的音节。“【丧魂钟】,起。”
话音未落,两个纸人从队伍后面抬出一口青铜大钟。
钟不大,二尺来高,一尺来宽,钟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铭文的笔画扭曲变形,像是虫子在爬,又像是蛇在扭。
钟的顶部铸着一条蟠龙,龙口大张,龙目圆睁,像是在怒吼,又像是在哀嚎。
钟的下沿有一圈锯齿形的缺口,缺口处有暗红色的锈迹,像是血干涸后的颜色。
这钟也是镇物,是以厌胜之术炼制的凶器。
钟者,终也。
丧钟者,送终之钟也。
凡间习俗,人死之后要敲钟,敲多少下代表活了多大岁数。
丧钟一响,便是送终。
这口钟被炼成镇物后,钟声一响,能碎灵魂锁链,能破拘灵之法,能让施术者气血倒流。
一个纸人站到钟前,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头撞了上去。
“咚————”
钟声沉闷而悠长,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纸人撞钟的额头裂开了,却不是纸的裂口,更像是真的裂开了。
暗红色的血从伤口处涌出来,顺着它的脸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纸人没有停,又撞了一下。
“咚————”血溅得更远了。
又撞了一下,“咚————”
它的额头已经凹进去了一块,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钟声在院子里扩散。
那些缠绕在鬼物身上的灵魂锁链剧烈颤抖,王蔼浑身黑色的炁和黑色的声波交织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嗡鸣。
锁链上出现了裂纹,从一条变成两条,从两条变成无数条。
然后锁链碎了,像玻璃一样碎了,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中。
王蔼的身体猛地一震。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来,洒在供桌上,洒在三牲六畜上,洒在鼎里的汤上。
他的脸色从白变成灰,从灰变成青,从青变成紫。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满是血丝。
他的嘴角挂着血丝,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他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太爷!”
几个王家的子弟冲上来扶他,他推开他们,站直了身体。
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但他的腰还挺得很直。
只要守住彭祖宴,一切代价都值得!
但是,又有两个纸人从队伍后面抬出一口棺材。
棺材是黑色的,漆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棺材盖上钉着七根铜钉,钉帽上刻着符文。
棺材的四角各挂着一只铜铃,铃铛在风中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棺材上刻着四个字————“万寿无疆”。
但那四个字的笔画是断的,“万”字少了一横,“寿”字短了一截,“无”字缺了一点,“疆”字少了一边。
那是送终棺。
按民间的规矩,老人去世要睡棺材。
棺材上刻“福”字,刻“寿”字,刻“万寿无疆”,寓意福寿绵长。
可这口棺材上的字是断的,“万寿无疆”变成了“万寿无‘僵’”。
僵,僵硬,僵直,僵尸。
仿佛这棺材不是用来装死人的,是用来装僵尸的。
《礼记·檀弓上》有云:“丧三日而殡,三月而葬。”
殡者,停棺也。
棺者,盛尸之器也。
棺木以松柏为贵,以杉木为次,以桐木为下。
棺盖不钉,留一线之隙,以待灵魂出入。
此棺盖已钉死,魂灵不得出,恶鬼不得入。
这棺材,依然是镇物。
棺者,官也。
棺材者,官财也,这是讨口彩的说法。
在厌胜之术里,棺材是死物,是葬器,是装死人用的。
送棺材给人,是咒人死,是盼人亡。
这口棺材被炼成镇物后,棺中的死气仿佛被封存了几十年,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棺材盖掀开一条缝。漆黑的锁链从缝隙里涌出来,像毒蛇,像藤蔓,像无数只从坟墓里伸出来的手。它们朝着王蔼缠去。
王蔼怒吼一声,双手齐出,炁息如潮水般涌出。
炁和锁链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锁链被挡住了一瞬,但很快又缠了上来。王蔼咬紧牙关,将炁息催动到极致。
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头发根根竖起,褶皱的老脸因为用力而变得通红。
“吕冲!”
他大喊一声。“吕冲,帮我!”
没有人回应。他转过头,看向吕冲刚才站的位置。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被踩烂的纸钱和洒在地上的汤。吕冲不见了。
王蔼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被利用了,但是吕冲给的条件,他无法拒绝。
如今的王家内忧外患,他也只能将这些糖衣炮弹吞下,反正等到赵九缺一死,自己就能把这刀子丢了。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从始至终,吕冲都不是在帮他,而是在害他。
那些得炁的三牲六畜,那些得炁的灵兔,那些所谓的古法培育的东西,都是诱饵。
吕冲要的不是他成功,而是他失败。
不是他活,而是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