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悠长。
棕兔的头骨碎了,鲜血和脑浆溅在钟身上。
它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瘫软下去,四肢伸直,眼睛半闭,嘴巴微微张开。
彭祖宴,彻底破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只兔子,看见它撞在钟上,看见它的血流了一地。
然后所有人都知道,完了。
王蔼的寿请不到了,他的命续不上了,他的一切都完了。
棕兔死,彭祖宴破,寿数尽,天灾人祸将至。
这不是诅咒,是规矩。
彭祖宴的规矩。
王蔼僵立在供桌前,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只死去的兔子,盯着那口钟,盯着那些还在啃食祭品的纸人。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嘶哑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爷……”
王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颤抖着,带着哭腔。
“太爷,您没事吧?”
王蔼没有回答。
他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拐杖从手中滑落,滚到一边。
他的双手撑在地上,指甲陷进泥土里。
“完了……都完了……并儿……太爷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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曜星社地下,只有曲彤及其眷属知道的一处隐藏密室。
曲彤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盆清水。
水面平静如镜,倒映出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她伸出手,从盆中取水,净手,擦干。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一双玉手宛如出水芙蓉,完美无瑕,如果忽略那双玉手掌心的赤红裂纹的话。
只是可惜,那裂纹般的灼伤没有人可以忽略。
一个“中年人”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垂着手,姿态恭顺。
此刻他顶着吕冲的面容,顶着吕冲的身份,刚从安徽宣城回来。
“彭祖宴的事,说清楚,事无巨细。”
曲彤的声音很平静,但却不如以往,更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中年人双眼瞬间泛起蓝光,缓缓开口,把彭祖宴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纸人开膛,寿碗碎裂,丧钟长鸣,棺材锁链,棕兔撞死,王蔼吐血跪地。
他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删减细节,只是陈述事实。
因为他不敢,曲彤不需要添油加醋,她只需要事实。
曲彤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的眉头紧锁,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彭祖宴被破了,王蔼的寿数也要废了,王家的人心更是要散了。
这是她想要的结果,但不是她想要的方式。
她想要的是王蔼撑过这一宴,并且以此积蓄力量、拖延时间,并在合适的时候和赵九缺两败俱伤,是两个人打得头破血流,是她躲在暗处坐收渔翁之利。
再怎么不济,也得拖个十天半月吧。
结果她没想到的是,赵九缺出手如此果断,王蔼更是如此的不中用。
可现在,赵九缺连面都没露,只用几个纸人就把王蔼的彭祖宴收拾了。
王蔼甚至连对手是谁都没看清,就跪在了地上。
曲彤的手指停住了。
“……吕冲现在哪?”她开口。
中年人道:“在基地,还在熟悉能力。”
曲彤点了点头。“让他来见我。”
中年人转身走了出去。
曲彤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月亮躲在云层后面,透出朦胧的光。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窗户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深绯色的衣服,蜈蚣扣系得整整齐齐,身材高大,肩背宽阔,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他的面容和吕慈一模一样,眉眼,鼻梁,嘴唇,下颌,甚至额头上的疤痕,都跟吕慈没有任何区别。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没有吕慈的沧桑和狠厉,只有一种深沉的、被压抑了很久的、快要溢出来的恨意。
他才是吕冲。
真正的吕冲。
先前第二次前往王家议事、并且从彭祖宴中悄然离开的,同样是他。
曲彤转过身,看着他。“你来了。”
吕冲低下头。“主人。”
曲彤摆了摆手。“不用叫我主人,叫我曲彤就行。”
“你和那些因为失意而放弃自我的垃圾,还是很不一样的,就像是仙洪一样。”
“可惜啊……当初没能救回仙洪,也幸好当初启动了后手,把仙洪脑子里和我、和曜星社、和眷属有关的记忆全删了。”
吕冲没有说话。
曲彤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纸不大,巴掌大小,泛着淡淡的黄色。
纸的质地很特殊,不是普通的宣纸,是一种用特殊手法炼制过的阴纸。
纸面上有细细的纹路,像人的指纹。
这是阴阳纸。
当初曜星社初立时,王蔼本着与情报机构打好关系的原则进行支持,曲彤给了这信封,言说但凡有小栈拿不到的消息,曜星社赴汤蹈火也会拿到。
那信封里装的就是这种纸。
以阴阳纸传信,以炁书写,以炁阅读。
非本人不能看,非本人不能读。
信读完之后,纸上的字迹会自动消失,不留任何痕迹。
曲彤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最新消息,在饕餮坑附近发现疑似赵九缺踪迹。”
她的笔迹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写完之后,她放下笔,把纸折好,递给吕冲。
曲彤看着他。“你知道该怎么做。”
吕冲点了点头。“知道,我也会去饕餮坑的。”
“并且,和王蔼一起杀死赵九缺。”
曲彤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又涌了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张,哗啦啦作响。
“去吧。”
吕冲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密室。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曲彤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窗户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