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侧的树影开始扭曲,不再是正常的树木形态,而是拉长、变形,影子在空中交缠,像活物一样蠕动。
地面的泥土变软了,踩下去会陷进去一寸,抬起来时带着黏连的声响。
空气中的湿气加重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水汽在鼻腔里凝结。
他开始感觉到那些镇物的力量。
每一件镇物都在释放一种特定的炁,有的像针,有的像锤,有的像锯,有的像锁。
它们聚在一起,变成一只无形的手,朝他压下来。
率先触及他的是重量,像是忽然有几百斤的东西压在他的肩上。
接着是冷,从脚底开始蔓延的、像冰水一样的寒意,顺着骨骼往上爬。
然后是更细碎的东西:耳鸣、眩晕、皮肤上起鸡皮疙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
然后,他体内那艘骨白色的扁舟轻轻动了一下。
舟身微微下沉,又浮起,那些压下来的东西,那些涌入体内的负面力量,全被扁舟吸收了。
无底船,因为无底而能承载一切,能容纳世间一切诅咒。
那些针对他的攻击,在触及他的瞬间,气局的大部分力量就被无底舟承受了。
剩下的那些,撞上他身上自然流转的咒炁,又消融了大半。
最终触及到他本体的,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那些无法被扁舟吸收、无法被咒炁消融的力量,触及他身体后直接消散了。
消散的原因很简单————他身上已经没有可以被它们附着的东西了。
五弊三缺的命格已经褪尽,旧命格化作【五弊琢】和【三缺偶】,成为他的法宝。
那些针对旧命格的力量扑上来,只扑了个空,落在空处,什么也没有抓住。
《道德经》有云:“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那些针对他的攻击,都在落空。
它们的布置者料定了他会来这里,料定了他的手段,唯独没有料到他连旧命格都卸干净了。
它们扑向五弊三缺,扑向那些他早已褪去的东西,扑了个空。
赵九缺走在气局中,步伐始终平稳,不快不慢,像走在平地上。
玄离也走得平稳,那些针对它的攻击同样落空了。
玄离同样已经脱胎换骨,以五十阴魔道降服五阴之魔,以劫浊之力重塑身躯,不再有可以被附着的东西了。
一人一猫,像两块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水从身上流过,留不下半点痕迹。
赵九缺骑着玄离在山林间穿行,寻找气局的节点。
节点是气局的弱点,是镇物所在的位置。
只要找到镇物,就能找到气局的破绽。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月亮升起,星光稀疏。
赵九缺在一处溪涧边停了下来。
溪涧不宽,水流平缓,水底的鹅卵石在月光下泛着白晃晃的光。
溪涧两岸长着茂密的灌木,一棵歪脖老槐树斜斜地伸向水面。
赵九缺走到老槐树前,蹲下身,伸手探入树根旁的泥土。
手掌触到一个硬物,粗糙,冰凉,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
他抓住那个硬物,从土里拔了出来,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石,颜色暗沉,表面有细密的花纹。
玉石入手沉重,表面那些细密的花纹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一张张微型的符箓。
赵九缺看着那块玉石,咒炁涌入,将它彻底震碎,玉石碎成粉末,粉末在空气中飘散了一会儿,落在地上。
溪涧对岸的灌木丛,微微晃动了一下。
气局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微小的破绽,像是一张大网被剪开了一根线。
但很快,气局就自己补上了那个破绽。
赵九缺没有停下,继续向前。
他走了很久,找到第二枚镇物,埋在一棵枯死的树桩底下,是一根铁钉,手指粗细,一端尖锐,一端扁平,尖端还残留着一丝锈迹。
他把铁钉拔出来,捏碎。
气局又晃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第三枚镇物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底下,是一枚铜钱,面值不大,铜色发绿,表面的字迹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第四枚镇物在一处山洞里,是一块骨片,打磨得很光滑,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骨骼。
第五枚镇物在一棵大树的枝丫上,是一条红绳,系在树枝上,已经褪了色,被风吹雨淋得发白。
第六枚,第七枚,第八枚,每一枚镇物都埋在不同的位置,用不同的手法隐藏,用不同的器物承载。
有的埋在土里,有的藏在石头缝里,有的绑在树枝上,有的沉在水底。
赵九缺拔出了第九枚镇物,是一截竹管,指头粗细,两端封着蜡。
他捏碎竹管,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是一缕头发,乌黑,细软,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端详了片刻,将那缕头发焚尽。
气局开始明显松动、摇晃了。
那种摇晃不是地面的震动,而是无形之物的松动。
笼罩在周围的那种无形压力变得稀疏了几分,空气不再那么沉滞,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赵九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还在那里,星光还在那里。
但他能感觉到,头顶那层看不见的薄膜,已经被他剪开了一个大口子。
他找到第十枚镇物时,是在一处悬崖边。
玄离载着他,在峭壁间跳来跳去,在一处凸出的岩石缝隙里,他又摸到了一枚镇物。
拿出来一看,是一枚铜铃,拇指大小,内里的铃舌已经朽烂。
赵九缺拔下铜铃,丢进山谷里。
铜铃在坠落中翻滚旋转,在这片寂静的夜色中砸在百丈深的溪涧里,发出一声脆响。
气局猛地一震。
头顶那层薄膜摇晃着,扭曲着,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
片刻之后,它开始收缩,从四面八方朝中央汇聚,像一匹被抽走丝线的绸缎,寸寸塌落。
赵九缺站在原地看着。
气局的消失并没有带来任何剧烈的变化,没有山崩地裂,没有电闪雷鸣,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舒畅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被人搬走了。
山林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树木依然茂密,鸟兽依然出没,溪水依然流淌。
赵九缺最后看了一眼山谷,翻身上了玄离的背。
“走吧。”玄离迈步向前,朝山下走去。
月过中天,星光转淡。
赵九缺坐在玄离背上,闭着眼睛,咒炁在体内缓缓流淌。
那艘骨白色的扁舟在咒炁河流中起伏,平稳如常。
还有些许微薄的雾气虽然还在翻滚,但赵九缺已经不再感觉有什么重量压着了。
他走过了这片山林,穿过了那道山脊,远远看见了东北大区边缘城镇的灯火。
身后,雾气渐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