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冬天，来得比关内早。
才刚入冬，风就已经带了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
赵九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棉服，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法宝【缠身帛】已经被他收了起来，化作一身无色无垢的内衣。
他现在已经撤了【隐沦厌】，原本的这一身衣服，只会让他被当成精神病。
玄离蹲在他肩头，缩成一团黑色的毛球，只露出一双眼睛，五颗瞳孔在其中缓缓转动，却意外的并不吸引人眼球。
一人一猫走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他到达东北已经一天了，没有直接去高廉的办公室。
有些事，不能在桌面上谈，也不能在桌下谈。
那些镇物被截留的事情，说明公司内部已经出了问题。
他需要自己看一看，亲眼看一看，看一看这张网到底铺到了哪里。
他停在街角，弯腰系鞋带，目光却扫过对面的店面。
那是家羊汤馆，门脸不大，招牌有些旧了，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广告。
里面坐了几个人，有的在喝汤，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打盹。
表面上看，没有任何异常。
玄离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老大，左边那个喵。”
它的声音通过道契传来，直接在赵九缺的脑海里响起。
“盯着咱们看了三次了，每次都在你转头的时候移开视线。”
赵九缺没有转头，他把鞋带系好，站起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玄离又道：“右边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有人站在窗户后面，用望远镜看的喵。”
“刚才那一下反光，是镜片的反射喵。”
“记下了。”赵九缺在心里说。
他们沿着街道走了一圈，又绕进小巷，穿过菜市场，经过一所学校，最后在一处长椅前停下。
赵九缺坐在长椅上，伸手揉了揉膝盖，像是走累了在歇脚。
玄离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椅背上，尾巴轻轻摇晃，像一只普通的黑猫在晒太阳。
阳光很薄，云层厚重，冷风裹着枯叶从地面卷过。
赵九缺闭上眼睛。
咒炁在体内缓缓流转，没有外泄，没有波动，平稳得像一潭深水。
他在心里默念，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也只有他和玄离之间的道契能传递。
厌胜之术的根源，在于“势”。
以符压物，以咒压人，以势压势。
而他的道，也从来不是直接攻伐，而是先在别人的命运织成的大网上，找到那根线头，拈起来，轻轻一扯。
这一扯不会直接让网塌，但会让他看清网的纹路。
玄离的【五巡童子】封名，本质是感知、巡查。
五只猫鬼各主一巡，分别对应五方，五色，五时，五毒……五种细微的炁息波动。
他让五只猫鬼沿着街道散开，各自戴上一枚【五弊琢】，隐没在不同的角落里。
它们只会移动，不会攻击，只是蹲在那里，像五粒不起眼的石子，感受着周围的气息。
赵九缺坐在长椅上，闭着眼，感受着那些传来的气息碎片。
东边的猫鬼感受到了几股炁息，平稳却压抑，隐隐带着一种被压制的躁动。
南边的猫鬼感受到了好些细微的目光，那些目光在看人，在计数，在记录。
北边的猫鬼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仿佛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西边的猫鬼闻到了一股不该出现在东北的气味，檀香混合着某种药油的气息，像是从很南的地方带来的。
中央的猫鬼蹲在总部对面的电线杆上，感受着来来往往的炁息，其中有几个人的炁息太稳了，稳到不像是普通人的走动，更像是哨兵在站岗。
赵九缺睁开眼睛。
“老大，发现了什么喵？”玄离的声音传来。
赵九缺在心里道：“五个地方，五股气息。
有一家羊汤馆，一个二楼窗户，一间没挂招牌的推拿店，一个卖旧书的摊子，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总部大楼对面的公交站台。
一个穿着灰色羽绒服的女人站在那里，手里拎着包，像是在等车。
她的站姿太正了，正到有些刻意。
“还有一个候车的女人。”
赵九缺在串窍中与玄离说道：“她没有看手机，没有看站牌，没有看车来的方向。”
“她的目光在移动，在看进出总部大楼的人。”
“每一个进去的人，她的目光都会停一下，然后移开。”
玄离道：“要处理掉吗喵？”
“不急，现在动手，打草惊蛇。”
赵九缺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像是终于歇够了。
他朝那个公交站台走去，步伐平稳，不急不慢。
经过那个女人身边时，他像是没站稳，轻轻晃了一下，袖口擦过她的手臂。
“抱歉。”他说。
女人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目光继续移向大楼方向。
赵九缺走过公交站台，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里没有人，两侧是居民楼的背面，堆着一些杂物。
他在巷子深处停下，从袖中取出《厌神百诅簿》。
书页泛黄，边角磨损，触手生凉。
他翻到空白的一页，伸出食指，在指尖凝出一滴血，用血在纸页上画了几道弯曲的线。
他在画符，也是在做标记。
那道符没有名字，是他临时起意，结合了六贼被剥离的五感而创制的手段。
在龙虎山诛杀六贼时，他以【五蕴琢】剥离了六贼相应的五官，让那六个人的感官为他所用。
六贼死后，那些感官的力量也没有完全消散，而是沉积在【五蕴琢】中，像残渣沉在杯底。
此刻他将那些残渣引了出来，融进符中，又加入了自己对“势”的理解。
《列子·汤问》有云：“视其所视，而听其所听。”
看他们看的东西，听他们听的东西。
一个人的眼睛看向哪里，耳朵听见什么，心便会随之而动。
他要做的，就是顺着那些目光，顺着那些注意力，找到它们汇聚之处。
他把符纸折成一个极小的纸鹤，吹了一口气，纸鹤无声飞起，没入空气中。
它不会落地，不会消散，会一直跟着那些目光的流向，直到找到源头。
做完这一切，赵九缺走出巷子，继续在附近转悠。
他去了菜市场，在一个卖干货的摊位前停了一会儿，买了半斤木耳。
他去了书店，翻了几本旧书，又放回原位。
他去了羊汤馆门口，看了一眼菜单，又走开了。
走到哪一处，他便在那处留下一点印记，或是在门框上拂过，或是在墙角靠一下，或是蹲下身系鞋带，顺手在地上画一道极浅的线。
那些印记极淡，普通人看不见，异人也未必能察觉，除非他们恰好站在那个位置，恰好用了炁去感知。
而那些眼线都是受过训练的，他们克制着自己的炁，伪装成普通人，反倒不会去感知那些细微的痕迹。
暮色渐沉，街道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在冷风中摇晃。
赵九缺走回总部附近的巷子，靠墙站着，掏出手机，装作在看信息。
五只猫鬼传回的消息汇总到他这里，像是五根线拧成一股绳，指向了同一条脉络。
五个地方，五伙人，隔一段时间就会交替出现。
羊汤馆的老板、推拿店的师傅、书摊的主人、公交站台的那个女人，还有窗帘后那张望远镜，他们的目光都落在总部大楼的方向。
他们的动作很隐蔽，配合很默契，没有统一的外形，没有统一的衣饰，但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这些人表面上没有交集，走的路线也不同。”
赵九缺继续对玄离说：“但他们的目光会交汇，会在同一时间看向同一个方向，然后分开。”
“像一群在同一个池子边喝水的鸟，看着彼此，又装作不认识。”
玄离道：“要把他们拔掉吗喵？”
“不，拔掉一根，还有新的会长出来。”
“要把根拔掉，得先知道根在哪里。”
赵九缺把手伸进袖中，翻开《厌神百诅簿》。
那些被他点化过的镇物已经隐没在各处，有的在墙缝里，有的在广告牌后面，有的在井盖下方。
它们不会动，不会说话，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粒粒埋在地下的种子，等着发芽。
他翻到新的一页，用指尖在纸面上划过。
咒炁从指腹渗出，在纸页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在设厌胜，为那些被标记的店铺、摊点、据点，各自量身定做一道厌胜咒。
第一个，是街角的那家羊汤馆。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家店的样子：门口挂着的旧招牌，玻璃门上的褪色广告，老板柜台后那一双看似温和、实则时刻在扫视的眼睛。
他在店铺门口刻下痕迹，在招牌背面留下一枚符纸，同时在《厌神百诅簿》上画下对应的符咒。
让人诧异的是：这符咒看着像是一个没有眼睛的兽首，而且在兽首的两侧下方画了两只狰狞的眼睛。
如果赵九缺画出了完整的兽身，那两只眼睛的位置，则必然会出现在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