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也空，色也空，酒囊饭袋养残生。”
他在心里默念这句咒语，将它作为点睛的引子。
酒囊饭袋，语出《后汉书·五行志》。
酒囊，装酒的皮囊；饭袋，盛饭的袋子。
装得下，却什么都留不住。
《神异经》有云：“南方有兽，名曰饕餮，羊身人面，目在腋下，虎齿人爪，音如婴儿。常食人。”
饕餮贪食，不知其止，故谓之“酒囊饭袋”。
他以此厌胜咒诅之术引动店中酒肉之气，使其与店内众人的炁息纠缠，缠久了，他们便会沉溺于口腹之欲，变得愈发松懈慵懒。
起初不会有什么异常，但三五日后，他们会逐渐陷入迟钝和倦怠，警觉性下降，对周遭的感知也会变弱。
第二个是推拿店，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木门，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推拿”二字。
他在门口台阶的缝隙里，塞入一道折成三角形的符纸，同样在百诅簿上画出对应的图案。
他在心里默念：“筋弛脉缓，耳目昏昏。”
引动店内的药油气息，与异人们的炁息融合，让他们的感知逐渐钝化，时刻处于困倦的边缘。
第三个是旧书摊。
书摊很简单，一顶蓝色遮阳棚，几张折叠桌，桌上摆满了旧书。
老板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戴着老花镜，低头看一本翻烂了的卦书。
赵九缺在那本卦书中夹入一张空白的符纸，符纸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极细的波纹。
那道波纹会在书页的翻动中逐渐扩散，浸润书页，浸润阅读者的指尖，让老板在阅读时逐渐走神，思绪涣散。
第四个是公交站台。
那个穿灰色羽绒服的女人已经换了一个站位，但仍在同一区域徘徊。
他在站台下方贴了一张纸，纸面画着螺旋形的纹路，像一滴墨水在水中化开的轨迹，又像一只半阖的眼睛。
“观而不察，视而不见。”他默念道。
那张纸会引动目光的涟漪，让靠近这处站台的人不自觉地忽略一些细节，看不清楚，记不真切。
第五个是那扇二楼窗户。
窗户后面的望远镜已经收了回去，窗帘也拉上了。
但那股气息还在，像一条蛰伏的蛇，盘踞在二楼。
他在那栋楼的外墙上留下一道暗痕，只在夜里才会显现，白天则隐没在砖缝之间。
那道暗痕会慢慢渗入墙体，吸附周围的目光，让楼里的人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却又找不到来源，逐渐心神不宁，自乱阵脚。
他在百诅簿上画下最后一笔，合上书页，站起身。
巷子里很暗，路灯的光照不到这里，只有远处楼宇的霓虹灯在夜空中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玄离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地上，走到巷口，朝外张望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他。
“差不多了喵。”
玄离的声音在脑中响起。“那些店里的目光都变慢了喵。”
赵九缺点点头。“回去。”
他们走出巷子，朝总部大楼走去。
门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肩上的猫，没有拦他。
他穿过大堂，走进电梯，按了顶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指示灯一格一格地跳动。
顶楼很安静，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他走到高廉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赵九缺推门进去。高廉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一大堆烟头，就像是肯德基疯狂星期四时、服务员塞满纸袋的薯条。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目光依然锐利。
看见赵九缺走进来，他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起身，又忍住了。
赵九缺在办公桌前停下脚步，直截了当地开门见山道：“周围的东西，我都处理好了。”
他说：“眼线没动，但他们的警觉已经被压下去了，暂时不会有人察觉到异常。”
高廉听了这话，身体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那个叫玖候的孩子，我已经安排人与暗堡工作人员进行交接事宜了。”
“不出意外的话，他明天就能见到相有琥。”
赵九缺点点头。“好。”
高廉又看向他，神色有些复杂。“你刚才在外面，到底查到了多少？”
“五个。”
“居然还有五个么……”
高廉并不意外，只是龇着牙花子，感觉有些牙疼：“在不惊动普通人的情况下，地皮都险些掀了一遍，没想到居然还有……”
赵九缺想了想，道：“自从上次比壑忍后，我想你们现在应该也加强了巡查，那五个应该是大浪淘沙筛下来的最后五个了。”
“街角那家羊汤馆、一家没有挂牌的推拿店、一个旧书摊、公交站台的一个女人、总部对面二楼的一扇窗户。”
“这五个位置的人都在交替监视总部的动向，彼此之间没有直接接触，但行动节奏一致，中间应该有人在暗中调度。”
赵九缺一边说着，一边将桌上一张白纸拉过来，随手在上头画了几笔，勾勒出这几个位置和总部大楼的相对关系，又用圈将其中几个圈在一起。
“调度者的落脚点，可能在他们包围圈的中心偏左一些————我还没有完全摸清，但已经有方向了。”
高廉沉默了片刻。“要安排人收网吗？”
“不急。”
赵九缺道。“这些眼线还留着，反而更有利。”
“他们以为自己在监视，其实他们自身也在被反向盯着。”
“等背后的调度者习惯这种‘风平浪静’的错觉后，自然会放松警惕。”
“那时再去揪，才能揪住根须连着土的那一截，抓人参还得大声喊‘棒槌’、然后用红绳牢牢困住了，这伙人可比那天生地养的人参娃娃精太多了。”
高廉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你这次回来，怎么整个人都变了？”
赵九缺道：“没变，只是以前有些事情没想明白，现在想明白了。”
高廉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烟掐灭，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一角窗帘，看着楼下街道上渐渐稀落的人影。
“听说你在火正门那边，留了一个孩子。”
赵九缺道：“嗯。”
“叫玖候，相有琥的弟子，还留在火正门的老院子里，守着那些空兽栏。”
高廉放下窗帘，转过身看着他。“那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安顿？”
“等他从暗堡回来再看，如果他还想留在火正门，就让他留着；实在不行就给他提供对口的帮扶，等成年后再去公司挂职。”
“火正门的老院子还在，招牌也在，祖师爷的香火还没断。”
“只要有人守着，就有重来的机会。”
高廉听了，沉默了片刻，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
“行，我知道了。”
“你忙了一整天，先休息一下吧。”
赵九缺没有推辞，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高总，有一件事。”
高廉道：“你说。”
“今天在总部周围巡查的时候，公交站台那个女人朝总部大楼看了几十次。
她看的不是窗户，不是门，是东北侧墙角下方的那道检修井盖。”
高廉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处检修井盖，是通往大楼地下管道的入口之一，平时极少有人注意。
“你是说……”
“我没有打开井盖，也没有惊动她。”
“但她盯着那个位置看了这么久，说明那个入口已经被注意到了，只是还没有动手。”
赵九缺道：“我走之前，在那道井盖边缘留了一枚刻了符文的石珠，如果盖子被打开，石珠会碎裂，我会知道。”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高廉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被画了圈和箭头的白纸，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入夜，东北的风更冷了。
赵九缺站在总部大楼的天台上，看着脚下的城市。
远处的高楼亮着灯，像一片散落在黑暗中的碎金。
近处的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在冷风中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玄离蹲在天台边缘的围栏上，尾巴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摆动。
“老大，今晚不睡了喵？”
“不睡。”
赵九缺道：“有些东西，白天看不清楚，夜里才看得清。”
他伸出手，张开五指，掌心朝下。
咒炁从指间渗出，细如游丝，向夜空中飘散开去。
那些游丝没有落地，没有消散，而是沿着他白天走过的路径，像无形的蜘蛛线，连接到他设下的每一个镇物上。
远处的羊汤馆熄了灯，推拿店的招牌灭了光，旧书摊的遮阳棚早已收起。
公交站台空无一人，二楼窗户的灯还亮着，微弱的黄光透过窗帘缝隙渗出来。
那些标记像沉睡的种子，埋在夜色里，等待生根发芽。
他站在风中，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座城市，看着那些隐没在夜色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