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末的气味很淡,带着一点铁锈和潮气混合的味道,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带上来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向前。
走到消防通道门前,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股冷风,干燥、清冽,带着灰尘被搅动后的味道。
他推开门,往下看了一眼,楼梯间很暗,声控灯没有亮。
他没有下去,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在门框内侧的背面轻轻按了一下。
铜钱嵌入木纹中,隐没不见,仿佛是门板在曾经还是树木时,就天然长在那里的。
厌胜,【镇门宝钱】。
铜钱上有字,正面“五帝”,背面“通宝”。
以五帝钱镇门,借帝王之气压住门道,防止有人从这道门悄无声息地出入。
《汉书·五行志》有云:“钱者,金也。金能克木,木主门户。以金镇门,则门户固。”
他关上门,转身继续走。
走到配电室门口,门锁着,锁是普通的弹子锁,但锁孔周围有一圈细密的划痕,像是被人用细铁丝探过。
他没有去碰锁,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竹签,竹签末端削尖,蘸了一点朱砂,在锁孔正上方的门框上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两端微微上翘,像一张闭着的嘴。
厌胜,【封口锁】。
以朱砂画口,封住锁孔的气。
此为厌胜中守物之法,将暗门、锁孔、通风口等当作“口”,画线封住,使其“有口难开”。
如果有人想再次用细铁丝探锁孔,铁丝会被那道朱砂线截住,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挡住,怎么也探不进去。
赵九缺在曾经的《百诅簿》中见过此法的记载,与之对应的还有一句俗谚:“朱砂画口,鬼不探头。”
他收起竹签,继续向前。
走到一楼大堂时,他停了一下,抬头看正门上方那块牌匾。
牌匾是木头做的,深色底漆,金色字,写着“东北大区”四个字,笔画敦厚,有棱有角,乍一看就是一块普通的招牌。
但赵九缺注意到牌匾背面的阴影处,积了一层极薄的灰,那层灰的边缘有一个不太规则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蹭掉了一小块。
他在牌匾下方的地砖缝隙里嵌了一颗小石子,石子上刻着一道细痕。
细痕的走向和牌匾背面那道缺口的形状一模一样,仿佛是被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要是有人再次挪动牌匾,那道细痕会让那颗石子微微发烫,并将温度传到附近的地面上。
守夜人只要路过这里,就能感觉到地砖的温度变化。
厌胜,【示影石】。
以石子承影,影动则石热。
此术取象于“影随形动”之理,形变则影变,影变则物应。
《淮南子·说山训》有云:“悬羽与炭,而知燥湿之气。”
以物应物,以气通气。
他不只是在防人,更是在防那牌匾被动手脚。
他走出大堂,绕到楼后,沿着外墙走了一圈。
外墙没有窗户,只有几根排水管贴着墙面,从天台垂到地面。
排水管的管口有些锈迹,其中一根管口下方有一小片水渍,已经干了,但边缘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垢。
他蹲下身,摸了一下那层水垢。
触感细滑,像是含有某种矿物质的硬水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
但最近几天没有下雨,天台上也没有积水,这根排水管不应该有水流下来。
他在水渍边缘的位置放下一枚小纸片,纸上画了一道弯曲的线,线的两端各有一个小点,像是一条蛇缠住了一颗卵。
纸片落地后,无声无息地贴在地面上,像是本来就在那里一样。
厌胜,【蛇盘窝】。
蛇者,地之精也,善潜行,能感知地脉变动。
《山海经·大荒北经》有云:“有蛇名潜,能知地气。”
他将纸片设在这里,排水管一旦被人翻动或攀爬,纸片上的蛇形线会微微移动,像蛇在盘着卵,周围的灰尘会被线痕收拢,在地上留下一条淡淡的路迹。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玄离蹲在不远处的墙角,五只猫鬼已经陆续回来了。
玄冥从东窗跃下,落在他脚边。
白虹从正门方向跑回来,蹲在他另一侧。荧惑从天台边缘跳下,无声落地。
青陵从墙角阴影中走出,尾巴尖还沾着一粒细小的尘埃。
至于黄泉,还是没有回来。
赵九缺站在原地,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整栋楼的炁息就像是一条河的脉络,五只猫鬼巡完一遍后,他手里的牌已经摸清了大半。
那栋楼有五个漏洞,能藏人,能通路,能让人无声无息地进来又出去。
那些漏洞不像是天灾,更像是人为留下的门,半掩着的门。
地砖忽然微微鼓了一下。很轻,像有人从下方敲了一锤子。
鼓起的砖缝里渗出一缕暗黄色的光,光很淡,一闪就灭了。
黄泉从地砖缝隙中钻出来,先是头顶,然后是耳朵,最后是整个身体,像一摊从地下渗出的液体,重新凝结成猫的形状。
它蹲在地上,舔了一下前爪,抬头看着赵九缺。
“老大。”
它的声音通过道契传来,沙哑低沉:“地脉有异常。”
赵九缺睁开眼睛。“说。”
“地脉的流速不对。”
黄泉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过,留下一道浅黄色的痕迹。
“总部的地脉我巡过,流速一直很稳,像一条慢吞吞的老河。”
“但今天,在楼下的检修井盖附近,我感觉到有一股炁在动。”
“不是顺着地脉走的,是逆着的,像是在挖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往里面塞东西。”
赵九缺站起身。“有多深?”
“不深,在井盖下面三尺左右,再往下没有动静,就在那一层,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又沉下去,留下一片浑浊。”
赵九缺蹲下身,看着黄泉。
黄泉的尾巴尖轻轻点地。“在地下一层,靠近东墙那根主管道的接口处。”
“那道缝隙很窄,普通人挤不过去,但如果是练过缩骨功一类手段的异人,可以将骨骼暂时收拢到极限,就能钻过去。”
赵九缺站起身,看着脚下那片微微凸起的地砖。“那条管道通到哪里?”
黄泉的尾巴尖点了三下。“通到楼外东侧的配电站,再从配电站接出去,沿着围墙,绕过门岗,一直通到街对面那条排水渠的末端。”
黄泉的声音很平。“如果有人在下面埋了东西,顺着那条管道的走向去找,沿着排水渠一路走到底,就能找到他们的落脚点。”
赵九缺沉默了片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二壮的消息又来了。
【赵哥哥,你还在忙吗?】
【我这边监测到总部东南角的地面温度有一小片异常,大概在配电房外墙附近。】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能是管道漏水,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你要不要去看看?】
赵九缺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复。
他站在夜风里,玄离贴着他的脚边,五只猫鬼在他周围蹲成了一圈,像是五盏暗色的灯。
地面的地砖还微微鼓着,底下那缕暗黄色的光已经彻底熄灭。
配电房的方向很安静,只有风从墙缝间穿过的呜咽声。
他低头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