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站在配电房中央等了一会儿。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些刚刚布下的咒炁。
铜钱嵌在墙角裂缝里,地气沿着铜钱的边缘重新合拢。
木珠卡在接线盒的角落,静默无声。
纸折的细长条落在通风管道拐弯处,被气流轻轻压着,不动。
所有手段都处在她预设的位置上,没有遭到破坏,没有被人碰过,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颗颗种下的种子,等待着生根发芽。
他睁开眼,转身走出配电房。
门在他身后合拢,他顺手把门带紧,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用指甲在把手内侧的金属面上刻了一道极短的弧线,弧线的两端微微内勾,像一片合拢的嘴唇。
这是他留在门上的最后一道厌胜,以铁器刻痕,借金气封门,若有外人以工具撬锁,铁屑会顺着弧线的走向聚拢,在锁芯内部形成轻微的堵塞。
《齐民要术》有云:“金者,刚也。铁者,坚也。以坚御刚,百邪莫入。”
做完这些,他沿着走廊向东走去。
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哑光白漆,墙角踢脚线的缝隙里积着一层灰尘。
经过洗手间门口的时候,他放慢脚步,注意到墙角有一小片阴影不太自然,像是墙壁与地面之间的缝隙被什么东西填平了。
他没有立刻停下,而是继续向前走了几步,随手摸了一下墙壁上的暖气管。
供暖设备与建筑墙体之间,通常留有一层薄薄的空气层,用以隔热防潮。
如果有人在墙体里开了一条通道,暖气管道旁边的空气层就会被堵住,气流不通,墙壁的温度分布会出现异常。
他蹲下身,掌心贴着墙角的踢脚线。
金属踢脚线表面很凉,但有一小段温度比周围略高,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面加热过。
仔细摸过去,发现那段踢脚线的边缘有细微的松动,像是被人拆下来过又重新装上的。
他蹲下身,手指沿着那道松动的边缘探进去。
手指触到的是一个极窄的缝隙,窄到几乎感觉不到,但指尖还是碰到了一个坚硬的边缘。
他手指探进去,触到的那块坚硬有棱角,像是某种金属的固定扣。
他用指甲轻轻按了一下,金属扣弹开,踢脚线下方露出一道暗槽,极浅,只有一指深,但足以容纳一枚体积不大的物件,或者一根质地坚硬、能够承受一定重量的绳索。
暗槽里没有东西,入口处残留着一层极薄的黑土。
他拈起一点,放在指间捻了捻,土质细腻,略带粘性,像是从地下深处带上来的。
不是建筑工地上的黄沙,也不是花园里的腐殖土,是那种只有挖开某些地脉,才会见到的深层粘土。
他放下踢脚线,站起身,沿着走廊继续向前。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前时,他停了下来。
那是配电房侧面的设备间,平时用来存放维修工具和备用零件。
铁门上挂着一把挂锁,锁和门上的漆面一样,都裹着一层灰蒙蒙的尘埃,像是很久没有人打开过。
他伸手握住挂锁,锁体冰凉,指腹贴着锁梁的表面,慢慢感受它的温度分布。
锁梁的温度分布不太均匀,握持处偏暖,像是被人用手握过的,而锁体的其他部分则冷得像冰。
如果有人开过这把锁,手温会留在金属表面,持续一段时间才能消散。
他放下挂锁,没有尝试撬开它,也没有破坏锁体本身。
从袖中取出一根极细的黑色丝线,在挂锁的锁梁上绕了三圈,然后在锁梁接口处打了一个死结,剪断多余的部分,用指甲把线头压平,贴紧金属表面。
做完后,黑线和铁锁的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差别。
厌胜,【缚锁缠】。
《吴越春秋》有言:“金者,兵之象也。以丝缚金,则兵不兴。”
以丝线缚锁,借柔克刚,锁一旦被外力强行打开,丝线会被崩断,断裂后的线头会自然收卷,顺着锁梁的弧面缠住开锁者的手指,像一根细小的绳索一样勒紧指节。
这不是致命的手段,但足以在对方的手指上留下几道清晰的勒痕,并且后续也会持续施加勒力,直到将手指勒断。
他放下挂锁,转身离开铁门,沿来路返回。
走过拐角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墙壁的漆面不太对。
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墙壁的漆面颜色是一致的,但现在多了一道极淡的暗色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漆面下方渗出来,又被迅速擦掉了。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道痕迹上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的是一层极薄的粉末。
粉末的色泽偏深,带着一点铁锈的气息,又有一点地下淤泥的潮味。
他把粉末放在鼻端闻了闻,气味很淡,但他还是捕捉到了那股隐藏其中的泥土味,很干净,很纯粹,像是从地底深处带上来的,还没有被地上的空气污染过。
他把粉末在指尖捻碎,抬起头,看着那面墙。
漆面下方的墙体似乎比别处要薄上一些,敲上去的声音比旁边的墙体略沉闷,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空腔。
他退后几步,用咒炁感知那面墙体。
在他的感知中,那面墙体的背后似乎确实存在着一个尺度不大的空间。
空间不大,窄而长,像是某种竖井,或者一段被封闭起来的通道。
空间边缘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炁息,那缕炁息很稀薄,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但它的特质很特别。
那缕炁息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子厚重的、被压实了数百年的土腥气,那是只有长年与泥土打交道的人才会沾染的气味。
他走近墙壁,手掌贴着漆面,闭眼感受那缕炁息残留的方向和形状。
那缕炁息的走向是斜向下方的,像是某个人在穿过这面墙体之后,又向下移动了一段距离。
不是走路,是沉下去的,像是一滴水落入泥土,顺着土层的缝隙渗向深处。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面墙体,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漆面。
漆面下方的墙体发出闷响,回音短促,没有余音回荡的空间,说明空间后面应该是湿润的泥土,而不是空洞的通道。
如果有人在墙体背面挖了一条通道,他应该会听到空洞的回音。
他没有听到,说明那条通道已经被填上了,用土回填的。
他眯了眯眼,感受着墙后那缕土遁术士独有的炁息残留,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果然,他这次回到东北大区总部,如此细心的核查是应该的。
这些“有心人”,果真是个个“身怀绝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