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虫豸通体灰褐色,六足细长,触角微微颤动。
它停在原地,没有飞走,也没有爬动。赵九缺的目光在它表面扫了一下。
他放轻脚步,靠近了一段距离,停下。
玄离已经无声地绕到了那根柱子的侧面,压低前身,尾尖低垂。
它弓起脊背,然后猛地向前窜出,前爪同时拍向地面。
昆虫被拍飞的瞬间,玄离另一只前爪诡异地在空中延伸,在空中截住,将它按在爪下。
赵九缺走过去,蹲下身,看了一眼玄离爪下的那只昆虫。
外壳的色泽和纹理与他见过的那些机械昆虫有所不同,颜色更深,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像是被故意做旧过。
他取出一张纸,叠成一个小盒,让玄离把昆虫抖进盒里,盖上纸板,放入袖中。
接下来,他把玄离放在肩上,在身上施下一层【隐沦厌】后,施施然走出了地下车库。
而原地,则伫立着一个额头上贴着符纸、符纸上写着“赵九缺”三个字,在外人看来与赵九缺一般无二的纸人。
赵九缺没法确定,那机械昆虫是否将录入的视频发送了出去,但他可以用自己曾经用来寻人的老法子。
至少得先确认一下,这机械虫豸是被什么人放出来的。
那些被他施下厌胜的潜伏之地概率不大,更有可能是确认收集到讯息就离开的、执行任务的人。
……
一处没有监控的暗巷中,赵九缺蹲下身,打开那个纸盒。
盒底的昆虫已经不动了,六足蜷缩,触角低垂,外壳的灰褐色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油光。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
昆虫的腹部有一道极细的接缝,顺着甲壳边缘延伸,几乎看不出是拼接过的。
外壳表面那一层细密的绒毛,近看像是某种极细的金属丝,被加工成纤维状,再覆在表面做旧。
他合上纸盒,站起身,走到暗巷中的一个花坛边。
花坛里的泥土因为入冬而板结,表面覆着一层枯黄的草茎。
他将那包红布包裹的生五谷放在地上,解开布角,露出里面的谷粒。
谷粒颜色深浅不一,有黄有褐有青,是用五种不同的谷物混在一起的。
他抓起一把,从花坛边缘开始撒,绕着花坛画了一个圈。
圈不大,刚好容他蹲在中间。
撒完五谷,他取出那叠青色纸鸟。
纸鸟是用厚实的青纸折成的,每一只的翅膀都折出三道褶,尾羽分叉,喙尖微微上翘。
他拿起第一只,双手握住纸鸟的腹部,咒炁从掌心渗入纸纤维。
纸鸟的身体微微发热,翅膀边缘开始向上翘起,像是有风从下方托住了它。
他将纸鸟放入巢中,又拿起第二只。
每一只都要经过同样的步骤,从握住腹部到渗入咒炁,再到放入巢中,时间不一而足,但每一只完成之后,都能明显感觉到它与木偶之间的气机正在逐渐形成连接。
不多时,所有纸鸟都被注入了咒炁,安放在嫩槐枝搭成的巢中。
巢内有干草和细枝条,垫着几片枯叶,都是他在附近捡来的。
赵九缺没有急着开始下一步。
他盘腿坐在地上,闭眼调息了片刻。
体内的咒炁在经脉中缓缓流动,那艘骨白色的扁舟在咒炁河流中平稳地浮着。
他在心中将虫豸身躯的轮廓重新勾勒了一遍,将它的纹理、尺寸、开口的方向,与气机流动的通道一一对应。
《周易·系辞上》有云:“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他所行的大部分带有“象征意义”的厌胜之法,说到底都是从“象”中取意,从“意”中取法。
将那虫本身的意象纳入咒炁之中,让纸鸟与虫身中之炁同频共振。
炁不动,鸟不动;炁若是运转,鸟便会振翅,朝运炁之人的方向追去。
这是在原版【青鸟槐荫厌】基础上新增的寻敌之法,以三诅筑舟之根基,将其进一步强化。
他睁开眼睛,将那个裹着机械昆虫的符纸取出来,符纸已经被他折成一个小包,里面裹着昆虫的身躯。
他将小包放在木偶的底座下方,让符纸的边缘与木偶的底部贴合,虫躯的残余气机与木偶体内的咒纹相连,使寻人的范围可以扩展到任何与机械昆虫同源的气息上。
他重新将木偶放回原位,取出一根铁签,在木偶的额头正中刻了一道细痕。
细痕的走向从眉心延伸到发际线,像是一根竖立的针。
他放下铁签,走到地图前,将地图摊平在黄布上。
地图是这座城市的局部图,覆盖的范围从东北大区总部往东延伸至城郊,往西延伸至老城区,南北各覆盖了五个街区。
图上用铅笔标着一些细小的记号,有的是他沿途看到的可疑节点,有的是从高廉和二壮那里汇总来的异常报告。
他在那些记号的位置各刺入一枚槐木钉,槐木钉上缠着红绳,绳头系着一小块黄纸。
《本草纲目》有云:“槐,虚星之精也。其性阴,其气沉,能通幽冥,能引地气。”
槐木属阴,红绳属阳,阴阳交错,便成了一座微型的脉络图。
每一个节点被槐木钉刺穿后,地图上的气机就会沿着红绳流转,连通各处。
若有外来的炁息从某处侵入,地图上对应的区域会出现轻微的凹陷或鼓起。
他做完这些,站起身,走到花坛边,看着巢中那些纸鸟。
纸鸟的翅膀微微振动,像是随时准备飞起。
它们的腹腔内已经纳入了五谷,额间的青羽已经嵌入,体内的咒纹已经与那扇门和地图上的脉络连通。
他伸出手,从巢中取出一只纸鸟,放在掌心,看着它微微颤动的翅膀。
“东来青翼使。”
他开口,声音低沉,一字一句。“西寻未归人。”
咒炁从他掌心涌出,灌入纸鸟体内。
纸鸟的翅膀猛地展开,尾羽竖起,喙尖朝向远方。
他松手,纸鸟飞起,在空中盘旋一圈,落在花坛边缘的矮墙上,头朝着东南方向。
“借尔巢中羽。”
他拿起第二只纸鸟,同样的步骤,同样的咒炁灌入。“换我膝前春。”
第二只纸鸟飞起,与第一只汇合,两只鸟的翅膀频率逐渐同步,像是彼此之间建立起某种无形的联系。
第三只,第四只。
每一只飞起后,都会先在空中盘旋片刻,找到与木偶之间的气机共振,然后朝某个方向落定。
第一批落定的纸鸟分布在花坛周围,有的停在矮墙上,有的落在树枝上,有的蹲在地面上,头朝向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