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缺退后一步,站在花坛中央,环视着那些纸鸟。
它们停驻的方位连起来,在这片空间里形成一张稀疏的网格,将方圆数丈的范围包裹在网格之中。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遍方位,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根细竹管。
竹管中空,两端封着蜡,内里藏着一缕曾经从黄仙仙骨上摄来的仙家灵炁。
他拔开一端的蜡封,将竹管倾斜,把那一缕灵炁倒入花坛中央的泥土中。
灵炁渗入土中,顺着槐木钉的根系向四周蔓延,与地图上的节点连通。
做完这些,他把承露盘端起来,放到花坛边缘更高的位置,让盘口朝向东南,背对通风口。
融入了三诅筑舟后的【青鸟槐荫厌】,核心便在于此咒:
人之诅,执念为根,锁定目标与施术者之间的因果脉络,使寻人之力不偏不倚;
天之诅,时运为柄,借天时之势扩大搜寻的边界,使纸鸟的感知不被狭隘的地域限制;
地之诅,地形为载,以地气铺设一张无形的网络,使目标的踪迹无论藏在何处都会被地气传导回来。
他将原先的咒文略作改动,以融合三诅的力量:“东来青翼使,西寻未归人,借尔巢中羽,换我膝前春。”
“天时助我翼,地形载我尘,人诅作缧绁,寻归末路人。”
咒文念完,花坛中央那缕渗入泥土的灵炁猛然膨胀,槐木钉上的红绳开始微微发光。
地图上的节点依次亮起,从离总部最近的一个节点开始,向外依次延伸,像一盏盏被点燃的灯笼沿着街道和巷弄次第亮起。
花坛周围那些纸鸟同时振翅,像被同一阵风吹动,同时飞离了它们落脚的矮墙和树杈,向不同方向散去。
第一波纸鸟飞向东南方向,贴着建筑物的外墙低空飞行,穿过行道树的枝叶,越过路口的红绿灯,消失在老城区的街巷深处。
第二波纸鸟飞向正西方向,沿着一条主干道笔直向前,穿过工业区的厂房屋顶,掠过铁路线的道口,落入城郊的农田与荒地之间。
第三波飞向东北,第四波飞向西南。
每一波纸鸟都在空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轨迹,那些轨迹在地图上对应的位置逐一亮起,像是棋盘上落下的棋子。
赵九缺站在花坛中央,闭眼感受着那些纸鸟传回的信息。
每一只纸鸟在被注入咒炁时,都融入了那只虫豸的气机特征,它们的感知范围因此被局限在与那虫豸同源的气息上。
纸鸟飞过的地方,若有残留的虫豸同源之炁息,它们能感知到;若有与那虫豸发生过接触的人或物,它们能辨别出来。
不再是以人寻人,而是以物寻人。
半盏茶的时间过后,花坛周围的空地渐渐安静下来。
飞出去的纸鸟开始陆续返回,三三两两,有的从东南方向飞回,有的从西面飞回。
返回的纸鸟落在花坛边缘,翅膀收拢,不再振动。
它们的喙间都叼着一小片东西:一片枯叶,一粒砂石,一小截铁丝,或是一根细短的线头。
赵九缺走过去,逐一取下纸鸟叼回的东西,放在掌心看了看。
枯叶背面沾着一层极薄的灰色粉尘;砂石的边缘有一道细长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铁丝的一端微微弯曲,像被钳子夹过;线头的断口齐整,是用工具剪断的。
他将这些东西放进一个浅口木盒里,盖上盖子,收进袖中。
纸鸟们再次振翅飞起,沿着来时的路径重新散开,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城市的夜空中,一百余只青灰色的纸鸟散落在各处,贴着楼宇的轮廓低飞,穿过巷道的缝隙滑行。
它们的感知范围远远超出了原版【青鸟槐荫厌】所能覆盖的区域,在三诅之力的加持下,它们不再被局限在某个固定的范围内。
只要头顶还有月光,翅膀还能借到风,它们就能一直飞下去。
每一只纸鸟都在空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路,将整个城市的气机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赵九缺站在花坛边,看着那些纸鸟消失的方向,手上的咒炁还在持续融入地图中,维持着各处节点的感知通道。
纸鸟传回的信息碎片在地图上汇聚成一道道模糊的轨迹线,有的笔直,有的蜿蜒,有的在某个区域反复盘旋。
他俯下身,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其中一处轨迹的聚焦点,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东面的天空。
东面的天空没有星。
他收回目光,将地图卷起来收好,把黄布和那些镇物逐一放回原位,然后蹲下身,把最后剩下的那枚铜钱重新穿好红绳,系在花坛边缘一根露出地面的钢筋上。
“有人动过这座花坛么?”口中的嘀咕,被【隐沦厌】掩盖。
花坛边缘的泥土表面有一小片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压痕的边缘清晰,不是自然形成的。
他蹲下身,手指在凹陷处轻轻按了一下。
泥土的湿度比别处高,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渗上来的水浸润过,又迅速被吹干了。
他又往四周扫了一圈。
花坛的边沿有一道极浅的拖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进过花坛里,又被拖了出去。
拖痕的颜色比周围的泥土略深,像是拖拽物表面沾了某种液体,渗入土中后留下的一道印记。
他沿着拖痕的方向走了几步,发现拖痕延伸到墙角附近就消失了。
墙角那块地砖的边角微微翘起,像是被人掀开过,又按回去,没有完全贴合地面。
他蹲下身,手指探入地砖与地面之间的缝隙,摸到一小片硬物,指尖触感平滑冰凉,像是某种薄片状的金属。
他夹住那片金属的边缘,轻轻抽出来,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铁片,表面有细密的刻纹,像是某种符文的一部分。
他将铁片对着光看了看,铁片边缘有一道很浅的断口,像是从更大的物件上断裂下来的。
他将铁片收入袖中,站起身,把那块地砖按回原位。
夜风穿过花坛边的通道,吹动那根裸露的钢筋上系着的铜钱,钱面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恢复暗淡。
赵九缺在花坛边沿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只浅口木盒,打开盖子,将那些纸鸟叼回的东西逐一摆出来。
枯叶,砂石,铁丝,线头。
他拿起那片枯叶,对着光又看了看,叶背的灰白色粉尘均匀铺开,不像是偶然沾上的,更像是经过一定处理后被用来附着某些东西用的。
他用指甲刮了一点粉尘,放在舌尖尝了一下,微苦。
砂石边缘的磨损痕迹走向、与机械昆虫的足尖吻合,铁丝弯曲的角度和配电房门锁的弧度大致匹配,线头的材质和门框内侧密封胶条的材料相同。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将木盒重新盖好,收进袖中。
花坛周围那几根槐木钉上的红绳已经不再发光,五谷粒被夜风轻轻吹动,有几颗滚到了花坛边缘的砖缝里。
赵九缺靠在花坛边沿,微微眯起眼睛。
他在等那些纸鸟回来。返回的纸鸟越来越多,有的落回巢中,有的停在矮墙上,有的直接落在他肩头,微微收拢翅膀,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衣领。
他逐一接过它们叼回的东西:一片碎玻璃,一小截金属丝,几粒带土的黑色碎屑。
他把这些东西依次看了一遍,然后在心底将它们的形貌与可能的源头一一对应。
碎玻璃的断口太新,切割面太规整,不像是自然碎裂的;金属丝的直径比铁丝更细,像是从某种精密仪器上脱落下来的;那些黑色碎屑质地坚硬,表面反光,像是某种矿石或合金在高温下形成的残余物。
他将这些东西收进木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夜风还在吹,那些纸鸟还在空中飞行,它们的感知正在随着月光和地气不断延伸,将更多的信息一点一点收拢回来。
赵九缺站在花坛旁边,看着远处夜空中那些细小的青色剪影,他知道,那些人很快就会露出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