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
城市的边缘,一条通往郊区的公路上,一辆黑色轿车,正在以远超限速的速度疾驰。
如果不是郊区监管不严,他早就被拦下了。
车里坐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后视镜里,一只青灰色的纸鸟正贴着路面飞行,翅膀纹丝不动,却始终保持着与轿车相同的速度。
男人猛踩油门,引擎转速飙升,车身剧烈震动。
纸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恒定距离,像一道钉在夜空中的影子。
男人咬牙,打了一把方向,轿车冲下公路,碾过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朝着一片废弃的厂区驶去。
他想利用厂区内错综复杂的通道甩掉那东西。
车头撞开一扇生锈的铁门,轮胎在地面上擦出尖锐的声响,在厂区的空地中央打了一个旋,甩尾停在一排废弃的集装箱后面。
他熄火,拉开车门,跳下车,抬头看去。
纸鸟已经落在集装箱顶上,歪着头,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转身就跑。
纸鸟振翅,从集装箱顶上飞起,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他跑过一段堆满废料的通道,翻过一道低矮的围墙,窜进一片灌木丛。
纸鸟比他更灵活,穿过墙洞时几乎不需要减速,纸质的翅膀在砖石边缘擦过,连一道折痕都没有留下。
只有那砖石上平滑的擦痕,昭示了这纸鸟身躯内蕴含的力量。
男人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脚步,背靠着树干,大口喘气。
纸鸟落在离他不到两丈的树枝上,歪着头,像是在等他休息够了再继续。
他抬手摸向腰间的短刀,正欲作挥舞状。
纸鸟没有动。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刀,朝纸鸟劈去。
刀刃切过纸鸟的身体,如同划过一片月光,没有阻力,没有碰撞,刀刃从纸鸟的一侧穿入,从另一侧穿出,连一丝阻碍都没感觉到。
他低头看刀,刀身上什么也没有,纸鸟还停在原地,像是从来没有被劈过。
他扔掉刀,转身继续跑。
城市的另一端,一条狭窄的老巷里,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女人正在快步行走。
她的步伐看似从容,节奏却比正常人快得多,每次迈步都越过两倍于常人的距离。
她已经这样走了很久,从市中心走到老城区,又从老城区绕到滨河路。
不管走到哪里,头顶总有一只青灰色的纸鸟在跟着她。
她停下来,纸鸟就落在一根电线杆顶端,俯视着她;她继续走,纸鸟就沿着屋檐低飞,保持固定距离。
她在一座桥洞下面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铜镜,举过头顶,对着纸鸟的方向。
铜镜表面泛着淡金色的光,那是被祭炼过的法器,能短暂迷惑追踪类的术法,让被追踪者的气息暂时偏移一段距离,为追踪者制造一个错误的方位。
她将铜镜对准纸鸟,低声念了一句咒。
镜面上的金光亮了片刻,又暗了下去。
纸鸟的飞行和方向都没有偏移,依然停在桥洞外的路灯上,歪着头,看着她。
她放下铜镜,嘴角绷了一下,把铜镜收进口袋,从桥洞另一侧走出去。
纸鸟跟了出来,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始终悬在同一个高度。
城郊,一条国道旁边的野地里,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正在奔跑。
他的步幅很大,每一步都踩出半尺深的脚印,像一头被惊扰的野猪在泥地里狂奔。
他已经跑了很久,从国道岔口一直跑到这片野地,又从野地跑到一片废弃的采石场。
他以为跑到采石场就安全了,这里的岩石能挡住视线,还能利用采石场内那些高低错落的乱石堆,把跟踪的东西甩掉。
他钻进采石场边缘的一条石缝,贴着石壁侧身前进,在一块巨石后面蹲下来,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儿,他从石缝里探头出去看,没有纸鸟。
他松了口气,站起身。
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刚走出一步,又看见那只青灰色的纸鸟蹲在采石场的入口处,正用侧着脑袋、人性化地用一只眼睛看着他,像是等他等了好一会儿了。
他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往采石场深处跑去。
整个城市里,像他们一样被纸鸟追踪的人,不止一个。
有人骑着摩托车在环城路上绕圈,车速提到极限,试图用离心力把纸鸟甩掉。
纸鸟始终保持着和他相同的速度,不近不远,不离不弃。
有人钻进地铁站,混入晚高峰的人群,想用人流遮蔽自己的气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纸鸟蹲在站台横梁的背面,像一枚钉子钉在混凝土里。
有人翻过一道围墙,跳进一条干涸的排水渠,弓着腰在渠底快走,试图利用地形遮蔽身影。
他走出半里地后停下来,抬头看去,纸鸟正在排水渠上方盘旋。
这些人有的是曜星社的正式成员,有的是曲彤用双全手洗脑的眷属。
他们的任务各不相同,有的负责在东北大区总部周围安放监听设备,有的负责观察赵九缺的行踪,有的负责在配电房附近布置备用通道。
这些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他们的行动指令来自同一处源头,每个人只知道自己该做的事,不知道同伙在哪里、在做什么。
他们的共同点只有一个:都被那只青灰色的纸鸟跟着。
纸鸟不会攻击,不会发出声音,不会阻挡去路。
它只是跟着,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但所有人都知道,被它跟上的后果。
一旦被纸鸟锁定了气息,那个白衣人就会知道他们的位置。
那个从饕餮坑里走出来的人,那个让王家覆灭的人,那个在彭祖宴上以纸人破局的人。
没有人愿意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直接面对他。
有一个已经跑到废弃工厂的眷属,试图使用火器。
他停下来,转身面对那只纸鸟,从怀里掏出一柄短管猎枪,对准纸鸟扣动扳机。
枪声在空旷的厂区里炸开,散弹的铁丸密集如雨,覆盖了纸鸟所在的那片区域。
硝烟散去,纸鸟依然停在那里,身上没有弹孔,没有破损,甚至连那些铁丸撞击时留下的凹痕都没有。
它的纸质外壳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青光,像是刚刚被清洗过一遍。
他扔掉猎枪,转身继续跑,双腿发软,步伐越来越乱。
【青鸟槐荫厌】之术,乃厌胜法中极为偏门的一支,哪怕是在吉祥厌胜中,也实属稀少。
其本源可上溯至上古巫祝以鸟为媒、以木为凭、以符为引的追迹之法。
在道教典籍中,此法散见于《抱朴子·内篇》所载“飞鸟寻踪”诸术,以及《云笈七签》中“以物应物”的感应原理。
其核心意象,一在青鸟,一在槐荫。
青鸟者,西王母之使也。
《山海经·西山经》有云:“又西二百二十里,曰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