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璞注曰:“三青鸟主为西王母取食者,别自栖息于此山也。”
《汉武故事》则载:七月七日,上于承华殿斋,正中忽有一青鸟从西方来,集殿前。
上问东方朔,朔曰:“此西王母欲来也。”
有顷,王母至。
青鸟乃传信之神禽,通幽冥而达远人,是天地之间传递消息的媒介。
厌胜之法将此意象纳入术理,借青鸟之形以通感应,借其传信之能以寻目标之踪。
纸鸟虽为死物,一经注入感应炁息,便得青鸟之意,循气而动,不迷不辍,不受障蔽,不坠不毁。
槐荫者,槐木为阴木之属也。
《本草纲目》有言:“槐,虚星之精也。其性阴,其气沉,能通幽冥,能引地气。”
虚星为二十八宿之一,井鬼柳星张翼轸,虚宿居北,属水,主阴。
槐木得虚星之精,故其性偏阴,其气下沉,能感地脉之动,能通幽冥之息。
厌胜术中,槐木常被用作镇物或媒介,以其阴性之气承接他物之息,再以阳气调动,成阴阳相济之势。
《淮南子·说山训》有云:“悬羽与炭,而知燥湿之气。”
此言以物应物,以气通气。
槐木承虚星之精,于地下铺设感应脉络,以木质孔隙收纳周遭地气之扰动,使地脉之中的细微变化,皆能通过槐木而传达。
槐荫二字,取槐木之性与荫蔽之意。
荫者,遮蔽也,覆盖也。
以槐木为基,以荫为界,则将一隅之地纳入感应范围之内,使外来之气无所遁形。
厌胜之法,以意为先,以象为凭,以物为载。
《周易·系辞上》有云:“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厌胜之术所行之“象”,便是以已知之物对应未知之物,将其纳入同一范畴之内,使两者之间产生感应的通道。
青鸟探踪一门的手段,便是从“象”中取意,从“意”中取法。
将机械昆虫的身躯中那股炁息,意象化为纸鸟的追踪目标,使纸鸟的感知与那件物体产生联系,与那物体对应的气机产生共鸣。
虫身因与人接触、而沾染其人自身散逸的微弱炁息,纸鸟便循着那股微弱炁息的线索一路追寻过去,直抵源头,不偏不倚。
此法在古传版本中,仅能以木偶凭依纸鸟,使纸鸟循着那股微弱炁息的线索追踪其人。
赵九缺以三诅筑舟之根基,对其进行了改造。
天之诅,时运为柄,借天时之势扩大搜寻的边界,使纸鸟的感知不被狭隘的地域限制;
地之诅,地形为载,以地气铺设一张无形的网络,使目标的踪迹无论藏在何处都会被地气传导回来;
人之诅,执念为根,锁定目标与施术者之间的因果脉络,使寻人之力不偏不倚。
三诅合一,使纸鸟的追踪不再局限于单一路径,可以从多个层面同时逼近目标:
物理层面的方位、因果层面的联系、地脉层面的动向。
《文子·自然》有言:“风之动,木之应也。风静则木止,风动则木摇。”
青鸟槐荫厌以槐木承地气之动,以纸鸟承风之动,以三诅承因果之动。
风动木应,气动物感,心动身随。
一羽落而万羽随,一人动而百鸟应。
这正是厌胜之术出神入化般的运用,以象通象,以气通气,以此身应彼身,以此心感彼心。
槐木与地脉之气相通,青鸟与因果之丝相连,借以彼此呼应,达成追踪的目的。
城市边缘,一条通向山区的小路上,一个穿着深色冲锋衣的男人正在拼命奔跑。
他是最早被纸鸟跟上的人之一,从发现纸鸟开始,他已经连续奔逃了将近两个小时。
期间换过三次交通工具,第一次是车,第二次是摩托,第三次是步行。
他跳过一条干涸的溪沟,钻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翻过两三道由偷猎者布下的铁丝捕鸟网,冲进一片枝繁叶茂的密林。
他以为进了山林就能利用地形的遮蔽摆脱追踪,但他回头看去,纸鸟还在。
不止一只,是好几只。
它们分散在树冠之间,有的停在树枝上,有的悬在半空中,有的在树干之间穿梭。
它们越来越多,像一群归巢的鸟,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累了,是无路可跑了。
前面是一处断崖,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他转过身,背靠着悬崖边缘,看着那些纸鸟缓缓逼近。
它们不再保持距离,而是越飞越近,收拢翅膀,落在他周围的树枝上、石块上、地面上。
它们围成一个半圆,把他堵在断崖边沿,像一群陪审员等待判决。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崖边冲过去。
悬崖边缘的碎石在他的脚下纷纷滚落,落入深谷,过了很久才传来细微的声响。
他站在悬崖边缘,身子微微前倾,正准备纵身跃下时,那些纸鸟忽然动了。
它们不再静止,而是开始旋转,围绕着他快速盘旋。
“呼呼呼————!!!”
卷起的风压在他身上,把他从崖边往回推,像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然后,它们开始聚拢,就像是回归了真正的巢,一只只都开始收敛羽翼,作俯冲和聚拢状。
一只,两只,五只,十只,所有的纸鸟同时向他飞来,在他面前汇聚成一团青灰色的漩涡。
纸质的翅膀层层叠叠,羽毛的纹理相互交织,数十只纸鸟拼接在一起,不断膨胀、收缩、凝聚,轮廓越来越清晰。
最终,它们拼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有头有肩,有腰有腿。
那些纸质的青色羽毛,一片接一片地贴合在轮廓表面,覆盖住下面逐渐成形的形状。
在形状彻底成型后,羽毛逐渐开始脱落。
一片一片,像秋天的落叶,从那人形的表面剥离。
落下的羽毛,在空中化为青烟消散,化作纯净的炁息散在天地之间。
脱落的部位,露出下面的白色衣料,棉麻质地,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更多羽毛脱落了,露出衣袖,领口,长发,手掌,那张脸。
最后,头面部的羽毛也开始脱落,露出了一张脸。
眷属认得这张脸,属于那个让主人如同蝼蚁般蛰伏着、不敢露出一丝响动的人。
“厌胜,【指物代形】。”
赵九缺收起指决,施施然站在断崖边缘,周身还残留着几片附着在衣摆和肩头的青羽。
他低头看了眷属一眼,嘴角微微勾起,语气轻松得像是偶遇了一位熟人,正在与其寒暄一般。
“不枉我花费这么一番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