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眷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的瞳孔里依然映着幽蓝色的光,很显然,双全手的烙印还在。
但是,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双腿一软,膝盖撞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勉强算是老实了。
赵九缺没再看他,侧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断崖,目光平静。
夜风在断崖边缘盘旋,发出低沉的呜咽。
赵九缺站在崖边,周身残留的几片青羽在风中轻轻颤动,像刚从一场漫长的迁徙中停歇下来。
他低头看着那个瘫坐在地的眷属,对方的手还维持着正要咬舌的动作,牙齿已经触到舌尖,却停在了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厌胜【指物代形】术,其根源可上溯至《淮南子·说林训》“悬羽与炭,而知燥湿之气”的感应之理。
以物应物,以气通气。
纸鸟为载体,以槐木承地气,以青鸟承因果,将施术者的身形与纸鸟群的气息相连。
数十只纸鸟感知目标的气息方位后,引动“天”、“地”、“人”三诅之力,将施术者的炁息沿着因果之丝牵引过来,以青鸟传信为桥,以纸鸟为介,以槐木为基。一次跨越百里的穿行就此完成。
《山海经·西山经》载:“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为西王母取食,通幽冥之使。”
青鸟传信,不限时空,不阻于山川,不滞于关隘。
厌胜之法取此意象,以纸鸟代青鸟,以槐木代灵枝,以因果之丝代信使之路。
赵九缺正是循此原理,在纸鸟群锁定目标的那一刻,以己身之炁与纸鸟之息同步,沿着群鸟飞过的路线跨越百里,从城市的边缘一步踏到了这断崖之上。
不是飞行,不是缩地,是【感应】,通过纸鸟与三诅之舟的关联,将他从纸鸟出发的位置牵引过来。
《文子·自然》曰:“风之动,木之应也。风静则木止,风动则木摇。”
数十只纸鸟同时感知到眷属的位置,形成一股强大的感应之风,将赵九缺的形影顺着那股风的走向牵引过来,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过漫长的路径,落在最终的目的地。
“呃呜呃呜呃呜————”
突然,那个眷属猛地低下头,把自己的下颌朝着地上狠狠磕去。
赵九缺蹲下身,看着那个眷属。
“想咬舌自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咬断了舌头,可没那么容易死。”
“这个法子虽然痛苦,但在某些情况下确实有效。”
眷属的牙齿停在舌尖,不上不下。
他的额头渗出冷汗,试图合拢牙关,却发现下颌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一样,合不拢,也张不开。
口唇、舌头莫名开始干燥起皮、开裂出血,舌尖持续发烫、口苦心烦,心火上浮,并且下意识地频繁自言自语。
更骇人的是,他的口舌仿佛是得了什么急症,开始不断干裂,呈现出了裂纹舌。
甚至那裂纹也不简单,干裂成了一个十分标准的咒印!
若是有人细看,甚至还能看到:眷属的舌尖、唇内侧、口腔内壁长出红肿口疮,疮面浮现出了细密的暗红色符文!
他的眼珠转动着,额头的青筋暴起,脸庞开始涨红,越来越红,由红转紫。
赵九缺依然蹲在那里,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
生死自有定数,但生死之间还有一条缝隙。
有些人想死,却死不了。
他轻轻抬起那根悬着的手指,在空中缓缓画了一个圈。
眷属的下颌在那道咒力的牵引下,缓缓合拢,又缓缓张开。
赵九缺看着他的眼睛。“告诉我,是谁让你来的。”
眷属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说出口。
他的瞳孔深处,忽然亮起一点极淡的光芒。
那光芒先是从瞳孔中心扩散开来,又向四周蔓延,颜色也从一开始的淡蓝逐渐加深,变成蓝紫色,又变成深紫色,像一滴墨在清水中晕开。
赵九缺的脸色并未变化,只是眼中多了些波澜。
他认出了那光芒的颜色。
双全手。
蓝手。
那光芒顺着眷属的经脉向上蔓延,蔓延到他的头皮,蔓延到他的脸颊,蔓延到他的眼角。
他的眼白开始发黄,虹膜的颜色也在变浅,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眼睛里退去,又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外面填进来。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像一层薄薄的纱,正在把他的瞳孔覆盖。
他在清除记忆。
或者更准确地说,有人在远程清除他的记忆。
那道光芒不是他自愿激发的,是事先被种在他体内的,一旦他的意识被人强行读取,那道光芒就会自动触发,将他脑中关于背后之人的一切记忆全部抹去。
“咔哒。”
赵九缺左手按在眷属的百会穴,右手按在他的后颈。两处同时用力,将那具正在剧烈颤抖的身体,钉在原地。
厌胜【定魂桩】。
此术出自《周礼·春官·大宗伯》“以神仕者,掌三辰之法,以犹鬼神示之居”,以人力定鬼神,以人炁镇魂魄。
他以双掌为桩,以咒炁为钉,将眷属那正在逸散的魂魄钉在原地。
那团蓝光还在蔓延,但速度慢了下来,像水流遇到了堤坝,被阻隔在堤坝的外侧。
《抱朴子·内篇》有言:“魂魄者,人之本也。魂不守则神散,魄不安则形衰。”
守住魂魄,才能守住记忆。
赵九缺的双掌持续发力,咒炁顺着眷属的经脉逆行而上,将那道蓝光的去路一一截断。
蓝光被一点一点逼退,从颅顶退到后颈,从后颈退到肩胛,颜色逐渐变浅。
红蓝二色交织,红手试图修复记忆的损伤,蓝手试图清除记忆的残留。
两者在他体内不断拉扯,彼此消耗,谁都无法彻底胜出。
那道自动炁息,正在自行消散。
他的手悬在眷属面前,五指微张,并没有碰触到他,那股托住他下颌的力量,源自【五弊琢】上,赤琢、黄琢不断流转的赤红色、土黄色光芒。
心开窍于舌,口隶属于脾土,口舌一体、火土相依。
《灵枢·脉度》:“心气通于舌,心和则舌能知五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