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慈？”
赵九缺出声后，那人却并未有所反应。
月光停在那张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无法再往下移动半分。
那张脸的轮廓，和记忆中的吕慈重叠。
颧骨的高度，眉骨的弧度，下颌的宽度，还有那道从眉心斜斜划过左眼、落在颧骨上的旧疤，每一处都和吕慈一模一样。
赵九缺看着那张脸，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留片刻，然后向下移动，扫过他的领口、手腕、腰带，一直看到他的靴尖。
那个人站在那里，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垂手勾腕，仿佛是野兽捕猎前的蓄势待发，脊背弓起，像一根被压紧的弹簧。
那道疤痕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边缘平滑，年代久远，不是新伤。
手指没有动，手腕没有转，膝盖没有弯。
但他周围的碎石子开始动，一粒一粒地跳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震动着。
赵九缺看着他，没有后退，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风从断崖下方吹上来，吹得那人衣摆猎猎作响，吹起他衣摆下缘的泥土和草屑。
月光照在那些飞散的碎屑上，让它们在半空中短暂地亮了一下，又落回黑暗里。
突然，他右脚猛地一抬，一道凝实的如意劲，瞬间从右脚上射出，朝着赵九缺的面部袭来！
赵九缺却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任由那道如意劲撕破空气，狠狠打在面部。
“轰！”
紫色炁息散去，露出赵九缺毫发无损、亦毫无动摇的平静面容。
“万劫不加身”再次显现，如意劲化作紫色炁息散入天地之间，没有对赵九缺造成任何一丝一毫的伤害。
唯一有变化的是，咒炁河流上那无底骨舟，多承载了一份恶意满满的人诅之因果。
但是，“吕慈”的试探又怎么会只有这么简单？
那个眷属瘫在碎石上，下巴的伤口还在渗血。
他的眼神涣散，瞳孔表面的蓝光已经褪尽，只剩下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游移不定的暗红。
就在他即将坚持不住、破口而出的那一刻，地面瞬间破开，一道显眼的深紫色朝着他胸口狠狠打来。
“呼呼呼————！！！”
他听见了那道如意劲破空时发出的呼啸声，身体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力气做出更多反应。
但是，不知何时，赵九缺放出的纸人无声地站在了他身旁，一动不动。
在发现那道破土而出的如意劲凝聚成梭形、即将撕开眷属胸腔的瞬间，其中一个纸人的身体猛然崩塌。
它主动解体，像一座失去支撑的沙塔般碎成满地纸屑，将眷属向后推出数尺，避开那道如意劲的锋芒。
那道爪形的劲力擦着眷属的后背掠过，撕开了他外套的后襟，在肩胛骨外侧留下一道浅浅的血槽。
血珠从伤口渗出来，顺着脊背滑落，很快就渗进了碎石之间的缝隙里。
赵九缺没有看那个眷属，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个原本应属于“吕慈”的人的脸上。
那道疤痕在他的视线里来回晃动，真实得不容置疑。
但他的认知告诉他，那个人不可能是吕慈。
吕慈的性格、吕慈的言行、吕慈的手段，都和眼前这个沉默如石像的人对不上。
赵九缺心念微动，准备用更高的感知去触碰那个人散发出来的炁息。
但就在他的感知即将触及那人周身时，他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协调。
他在比壑忍事件中，见过吕慈把如意劲打入地下，但是若有能观炁、感炁之人，必然可以通过感知来提前规避。
这道遁入土中的梭形如意劲却不然，几乎隐匿了绝大部分的炁息，若非赵九缺提前放出纸人，可能真的会让他此举得手。
当然，赵九缺的动作并没有停，只是隐去了“正在探查”的那一丝波动，转而将注意力转移到那道紫痕上。
那个人身上，确实有如意劲的炁息残留，和吕家的如意劲同源，但比他曾经接触过的吕慈本人的如意劲更薄、更浮，像是水面上的一层油膜。
那层油膜下面，还有一层更厚实的东西，像是淤泥，又像是沉积了许久的河床底部，被水流冲刷过无数次之后留下的粗糙质感。
《淮南子·说林训》有云：“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
察觉一道炁息，便能推断其修为的深浅与来历，感知一片痕迹，便能推断其承载之物的性质与来源。
那道如意劲的厚重感下，藏着另一重更古老的气息。
那道气息沉在如意劲的缝隙里，像是嵌入岩缝的老树根，既顽固又缄默，不主动示人，却也不甘彻底隐匿。
那气息被如意劲包裹着，像是被驯服之后又重新披上了外衣，内里却始终未曾改变。
像是土，又像是石，更像是一条在断层深处来回游动的老蛇。
看起来，除了吕家的如意劲，还有一门被“吕慈”修得精深的手段。
他忽然想起一种遁术。
那种术法以土为凭，以气为引，能穿行于地层之间，使施术者在不破坏地表的情况下，到达任何一处他想去的位置。
那种术法有自己的名字，叫“地形仙”。
能修习到这种将手段遁入土中、也可屏蔽炁息之境界的人，必须在潮湿的、黑暗的、不见天光的地层深处待够足够久的时间。
修习者需让泥土的气息浸润全身，让地脉的走向刻进骨骼，让大地的脉搏成为自身呼吸的节奏。
而这层气息的特性，比普通的土遁术士更浓、更静。
沉在如意劲缝隙里的那层土腥味，像是被反复压实过的，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出来的。
但是，如此反常的一幕，就是在他的眼前显现了。
“吕慈————或者说这个顶着他脸孔的赝品”————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只要不涉及吕家血脉，吕慈就不会站在沟里仰攻。
吕慈出招前会先说话，哪怕只是冷哼一声，也不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荒郊野岭的断崖下方，用一道明的如意劲试探对手的虚实，一道暗的如意劲杀死人质。
那个人抬起右手。
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前，像要抓住什么。
他的手腕没有转动，手指没有蓄力，那道如意劲已经在他掌心凝聚成形了。
不是气团，是掌印。
一道凝实、边缘锋利如刀的手掌形状的劲力，通体深紫，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仿佛是精雕玉琢的紫玉，却带着玉石所不能及的坚硬与破坏力。
那道掌印在他掌心短暂停留的一瞬，又猛地推出去。
赵九缺没有后退，没有侧身，也没有抬手。
他的右手从袖中滑出，像一条蛇从冬眠中苏醒。
指尖捏着一片纸，白纸，方方正正。
他松开手指，纸片落地，无声无息地没入地面的碎石中，像一滴水落进沙地。
那道掌印从他面前掠过，擦过他的衣角，轰然砸在他身后的岩壁上。
岩壁碎裂，碎石飞溅，尘土弥漫。烟尘散去后，岩壁上留下一个手掌形状的凹陷，边缘光滑，像被烧化的铁水浇注而成的模子，每一道指痕、掌纹都清晰可辨。
赵九缺的目光，没有半分偏移。
那道掌印掠过时，他的衣角被气流带动，微微拂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个人脸上，忽然开口，道：“吕慈不会站在下面打上来。”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的左手抬起，指尖朝下，向地面一指。
“轰！”
又是一道尖锥形状的如意劲从地底破土而出，贴着碎石的表皮穿过，直奔那个眷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