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纸人正弯腰要将他扶起,尖锥从下往上贯穿了纸人的胸膛。
纸屑纷飞,纸人碎成数片,每一片都还保留着人形的一部分。
一只手臂,半截躯干,一截小腿,散落在碎石间。
眷属被那道劲力擦过后背,正护住自己胸口的纸人也被撕碎,他失去了支撑,身体向前倾倒,额头磕在一块尖石上,皮破血流。
赵九缺的目光终于从那个人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眷属身上,确认他还活着。
然后转回头,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和吕慈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道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疤痕。
“你不可能是吕慈。”
那个人依然没有回答,他的双手同时抬起,十指张开,十道如意劲同时凝聚成形。
每一道都凝实如实体,像十颗被拉长的子弹,深紫色的炁息在指尖旋转、压缩,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他双手往前一推,十道如意劲同时射出。
五道朝赵九缺飞去,五道朝眷属飞去。
前者的速度快,后者的速度更快,目的不是杀人,是不让赵九缺有机会保护那个眷属。
而赵九缺也并未手忙脚乱,只是慢慢地伸出右手,在身前划了一个半圆。
那道深紫色的如意劲,在即将触到他衣角的瞬间忽然变向,从他身侧滑过去,像一条被水流推开的鱼。
劲力落空,碎石被击碎,尘土飞扬。
而另外那五道劲力的走向,则是异常刁钻。
两道斜掠,两道平飞,一道下坠,完美地避开了他周身那道无形的“万劫不加身”。
它们穿过碎石、穿过草丛、穿过断崖边缘被风削薄的岩层,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朝眷属逼近。
赵九缺没有转身,只是再次一甩右手袖口。
“嗖嗖。”
他的袖中射出两道白色游龙,落在地上瞬间化作两个纸人,一左一右把眷属架起来,往高处拖去。
那道劲力从纸人脚底擦过,擦掉了其中一具纸人的半截小腿。
那个人看着赵九缺的动作,依然面无表情。
《孟子·公孙丑上》有言:“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
那个人从始至终都并未全力进攻,只是单纯地在试探。
一道道如意劲若即若离地打在赵九缺周围,让他无从抽身,也无法靠近眷属。
他的战法并不寻求一击毙敌,而是像水磨石一样,慢慢消耗对手的精力。
当然,赵九缺也没有直接碾过去。
他依然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动过。
在第三道如意劲打来时,他没有再避让,而是伸出右手,掌心朝外,迎着那道劲力按去。
那道深紫色的劲力在碰到他掌心的瞬间,忽然失去了方向,像一艘失去舵的船,在他掌缘绕了一圈,又折返回去。
方向大致是对着那个人,但精度不够,从他身侧偏过去了,砸在岩壁上,又留下一道新的裂痕。
赵九缺收回手,看了一眼掌心。
那道劲力在触碰他掌心的瞬间消散了大半,残余的部分也在他掌心的咒炁之中,留下了一道浅紫色的灼痕。
灼痕并不深,但温热,像是被火燎过。
他低头看了那道痕一眼,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我除了王家,明明还和谁有仇来着?
赵九缺身为厌胜咒诅之术一道的大宗师,对人心鬼蜮、七情六欲等等的感知一直都不低,在修成三诅筑舟后,他对人心、情绪、因果等等的感知更加清晰了。
更别说与其签订道契的【五巡童子】玄离,同样也拥有巡查他人心意的能力,这也给了赵九缺通过观察他人炁息来确认他人明显情绪的能力。
似乎……陆玲珑那班子人里面,有一股叫什么二狗的,也拥有类似的能力来着……
好像叫什么……流彩虹?
人在施术时,愤怒和仇恨是力量的催化剂之一。
那道劲力的色泽比他预想的更暗,也比他预想的更沉。
不只是单纯修炼出来的劲力,是情绪的延伸。
那个人已经杀意沸腾,却依然在压制着,不敢全力施为。
那个人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踩得很重,碎石被踩裂了,泥土被踩实了,他的身体开始前倾。
双手的动作变快,如意劲的数量变多,从单发变成连发,从连发变成扫射。
那些劲力在他指尖凝聚成束,然后像暴雨一样倾泻而出。
有的如长枪直来直去汹涌穿刺,有的如短锥见缝插针寻找破绽,有的如薄刃横切竖劈制造缺口,有的如铁鞭刚猛无铸,震荡声声。
赵九缺站在那些攻击的中心,身形稳定。
“万劫不加身”依旧在运转,散去了这些如意劲上的所有来自人之诅的恶意,除了给三诅筑舟平添些承载的因果,除此之外别无他用。
而那人也并未放弃,只是那带着蓝光的双眼显得越来越赤红。
他化作一道残影在赵九缺眼前晃动,如意劲如雨点般打来,他抬手挡了几下,没有挡全。
有几道擦过他的袖口、下摆和肩头,但没有一道真正伤到他。
那些劲力在触碰他的瞬间,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卸去了力道,化作碎屑散开,留下淡淡的紫色光点。
《道德经》第二十三章有言:“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攻势再猛,总有间隙。
那个人似乎也察觉了这一点,双手逐渐慢下来。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双眼睛依然通红,但那股疯狂的气息已经不如方才浓烈了。
他在蓄力,也在寻找新的突破口。
赵九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的右手在身前一挥,【五弊琢】上黄色光芒亮起。
那道光芒落在地上,顺着碎石间的缝隙蔓延,以那个人脚下为中心,画出一道完整的圆。
厌胜,【画地为牢】。
此术取法于《山海经·大荒西经》“有山名曰日月山,天枢也。吴姖天门,日月所入”的意象,以地域为界,以炁为墙,将目标封闭在划定区域内。
圈内之人不得外出,圈外之人不得闯入,犹如在地面上画了一座无形的牢笼。
赵九缺在那道圆形边缘站定,手指轻抬,那道牢笼的边缘开始向上生长,像一堵从地面升起的透明墙壁。
那个人似乎没有察觉到这道围墙的存在,依然低着头,喘息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赵九缺正要发力,将其彻底困住————
突然,在【画地为牢】即将彻底封闭的档口,又有十几道身影从黑暗中涌出,投入那道光墙之内,落在那个人身旁,将他围在中间。
他们个个眼泛幽蓝,炁息升腾如火,身上衣着各异,有穿工装夹克的,有穿深色卫衣的,有穿旧迷彩服的。
甚至还有一个,在这大冷天就穿着背心裤衩出来了。
他们的动作几乎一致,落地后没有片刻停留,齐齐迈步,越过那道刚刚成形的牢笼边缘,朝着赵九缺冲来。
脚步声在碎石上密集而急促,像一阵急雨落在干燥的河床上。
他们踩着那道透明的墙沿,像是踩在一道看不见的斜坡上,几步便已跨过牢笼的边界,落到赵九缺身前。
平静到显得有些呆滞的目光里,满是幽蓝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