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时,厌胜【画地为牢】才真正完成。
那道光墙,在十几道身影落入圈内之后,终于彻底闭合。
光壁从地面升起,沿着赵九缺划下的圆形轨迹向上生长,像一堵从泥土中长出来的玻璃墙,透明,但厚实。
月光穿过那道光壁时被折射成细碎的光点,散落在碎石和尘土之间,如同一层薄薄的银粉。
直到此时,若是有人从上空往下看,就能看到山崖顶端变成了一座天然的斗兽场。
圆形,闭合,四周是断崖和夜空,中间是一块被月光照亮的平地。
十几个人站在圈内,赵九缺站在圈外,隔着那道光墙看着他们。
光墙的高度刚好齐胸,既不会遮挡视线,也不会阻碍呼吸,形成一种清晰的界限感。
那些人没有动,齐刷刷站成一道弧线,身形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同一个方向,落在赵九缺身上。
他们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一群沉睡的野兽。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只有远处山谷里传来的风声,穿过断崖边缘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
赵九缺的目光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从他们身上扫过,像一把尺子丈量着每一寸距离。
他注意到那些人的站位分布均匀,彼此之间保持着恰好能互相策应的空隙,仿佛是经过了多年的配合一般。
他们的动作几乎一致,落地的时间、落地的姿势、落地后调整重心的方式,都像是被同一个节拍器调控过的。
那些人在进入圈内之前,就已经察觉了【画地为牢】这道光墙的存在,他们是算好了时间,踩准了那道墙彻底闭合之前的最后一刻,才跃入圈内的。
他们的动作精准得像机械钟表,不是巧合,是训练,或者某种更深的控制。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光墙边缘站定,微微俯视圈内诸人。
“你们既然进来了,那就最后回答一个问题吧:谁让你们来的?”
他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山崖上被风带出很远。
回答他的,依旧和他问过的那些人一样,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那些人依然站着,以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神情,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没有一个人开口,没有一个人转头,他们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像是一面面被擦得太干净的镜子。
赵九缺的目光在他们脸上逐一停留,看了一轮。
他心中已经没有了最后的犹豫,只是收回手,垂下眼皮,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那我就不问了。”
他的右手从袖中滑出,五指微张,袖口处钻出几道道白色的游龙。
游龙落地化形,显出几个高大的纸人,通体雪白,除了四肢和躯干之外没有任何特征。
赵九缺的目光越过那些沉默的人,落在瘫坐在碎石上的眷属身上。
眷属歪倒在地面上,大口喘气,瞳孔涣散,嘴唇干裂。
他的身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那道最深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脊背滑落,把碎石染成暗红。
“带走他。”
纸人弯下腰,伸出双臂将眷属托起来,动作极轻,轻到几乎没有晃动他的身体。
眷属的身体被架在半空中,纸人转向断崖边缘,快步向前跑了几步,在崖边一跃而下,消失在黑暗中。
那些人的反应,快得像是提前排练过一样。
纸人带着眷属跃下悬崖的同一瞬间,几乎所有人同时动了。
他们没有冲向赵九缺,而是齐齐转身,朝着光墙扑去。
有的人用肩撞,有的人用手推,有的人用炁轰,所有的力量都落在那道刚刚闭合的光墙上,像是要把那堵墙连根推倒。
轰的一声闷响,光墙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泛起一层细碎的涟漪。
涟漪散去,光墙纹丝不动,连一道裂纹都没有出现。
有人再次发力,这一次用上了修为,那道炁凝聚成束,狠狠砸在光墙的同一位置。
光墙表面的光芒短暂地亮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依然牢固、沉默、没有破绽。
赵九缺站在光墙外侧,隔着那层半透明的屏障看着他们,右手从袖中缓缓抽出,五指轻轻一旋,一道黄光从他掌心亮起,像烛火在风中跳动了一下,又稳定下来。
他伸出手,将那道黄光按在光墙的外壁上。
黄光顺着光壁蔓延,从一点扩散成一线,从一线扩散成一片,覆盖了整个圆形围墙的表面。
墙身微微震颤,气息从光壁内部渗出来,像一口被重新点燃的炉灶,温度缓缓上升,上升到一个令圈内之人隐约感知到变化,却又不会觉得灼烫的程度。
厌胜,【五蕴大苦镇界】。
此术取法于《淮南子·天文训》“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之概念,以五行镇五方,以五方定五界。
他在画地为牢的基础上,将【五弊琢】作为镇物,嵌入了那道圆形边界,以五行为锁,为牢笼加了一道新的禁制,同样也是这个厌胜的真正恐怖之处。
赵九缺站在光墙外,右手凌空一托,【五弊琢】在光墙上方缓缓升高,然后分开,化作五道颜色各异的光团。
黑色定北,赤色陷南,青色落东,白色入西,黄色居中。
【五弊琢】在半空中“滴溜溜”晃着,在光墙上方形成一层覆盖整个圆形区域的光幕。
【五弊琢】落定位置的那一刻,光墙内部的炁息出现了变化。
那些原本还能感受到的温度,此时退去了一种轻微的灼烫,变化为一种从地面下方升起的阴冷,像地窖里储存多年的水汽,从脚底渗上来,渗入骨髓。
那股阴冷并不均匀,每个人感受到的冷意轻重不同,位置也不同。
有的人在脚踝,有的人在腰间,有的人在后背,有的人在头顶,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每个人身上不同的位置按了一下。
那道阴冷的气息慢慢凝聚成形,缠绕在每个人的身上,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
有的人身上的丝线偏金白色,有的人偏赤红色,有的人偏青绿色,有的人偏黑蓝色,有的人偏土黄色。
五色丝线在每个人周身不同的位置缠绕,从脚踝到腰际,从腰际到肩头,像一套量身定做的枷锁。
赵九缺站在光墙外侧,隔着那层半透明的屏障看着里面那些人的变化。
他的目光从那道身影上扫过,看着那些缠绕在他们身上的五色丝线,眼中并没有太多惊讶的神色,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他的声音隔着光墙传过去,像是隔着水面传来的回音:“鳏,寡,孤,独,残。”
那五个字落地时,光墙之内的炁息再次发生变化。
缠绕在每个人身上的丝线忽然收紧,勒入皮肉,却不破皮。
它们渗入经脉,渗入骨骼,渗入脏腑,与那些人的身体融为一体。
那些丝线不是枷锁,不是控制,只是一种牵引,一种感应,将每个人身上本已存在的某个缺口、与对应的五行之力连接在一起。
寡者,老而无夫。
其命属金。
金气过刚,则折。
折则断,断则孤。
那道金白色的丝线缠绕在对应者的腰间,像一条断了又续、续了又断的链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