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断崖边缘凝成一层沉重的幕布。
赵九缺收起【五弊琢】,五指收拢,那五道缠绕在眷属身上的丝线无声消散,如同被风吹散的蛛网。
界壁的光芒收敛,化作一片淡薄的光雾,缓缓渗入地面。
眷属们的身体失去支撑,如同剪断提线的木偶,软软地倒在地上。
有的瘫坐在碎石堆上,有的靠着岩石,有的跪伏在泥土里,姿态各异,却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胸口还在起伏,却已经没有了任何反抗的意图。
炁息被压制得太久,经脉中的气流变得迟滞而粘稠,像是被冻住的河面,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赵九缺没有看他们,目光依然落在那个正背靠着界壁残余的人身上。
“吕慈”站在墙根前,肩背微微佝偻,那道疤痕在月光的缝隙间显得模糊。
他的拳头还保持着刚才挥击的姿势,指节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凝成几道暗色的细线,像用刀刻上去的纹路。
那双赤红色的眼睛还在盯着赵九缺,目光比刚才更沉,像两块在炉火中烧了很久的铁,表面已经覆上一层青灰色的氧化层。
“吕慈”的后背贴在那道即将散去的界壁上,他的手指在衣料上慢慢收拢,指尖反复摩挲着衣摆边缘的缝线处,像是想从那条细密的针脚上找到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
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心跳还是比正常快了两分,胸口那道被如意劲反震过的经脉隐隐发酸,像一根被反复弯折后尚未断裂的金属丝。
他的余光扫过两侧那些瘫坐在地上的人,他们有的正在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像是在确认那只手还是自己的;
有的正在缓缓转动脖颈,像是在活动被锁住后变得僵硬的关节;
有的正盯着地面上那些正在消融的光痕发呆,像是试图从那些光痕的走向中找出自己是怎么被控制的。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说话,只有夜风从断崖边缘穿过,带着破碎而低沉的声响。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九缺。
他的后背还贴着那道界壁,但他已经没有再试图推开它。
他的呼吸平稳下来,肩膀的起伏比刚才慢了一些。
他忽然笑了。
那道疤痕在月光下扭曲了一下,像一条被惊动的蛇。
“你是对的。”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确实折腾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体微微放松下来,像是放弃了抵抗,肩膀垂下来,呼吸变得绵长。
但他的眼睛没有放松,那双眼睛里的赤红色依然浓郁,像两块烧红的铁,被按进冰水里没有熄灭,还在冒着热气。
眼角的肌肉还在微微收紧,像是他自己的身体正在跟某个更深层的指令进行对抗。
对抗一种早已被设定好的程序,一种一旦失败就会触发自我抹除的机制。
他知道,那控制着自己的东西还在。
那双赤红色的眼睛,灼烧感正在减弱,像两块被淬过火的黑铁,表面覆着一层灰青色的氧化物,余温还在,只是已经不再发光。
那层氧化物正在慢慢剥落,下方露出本来的颜色,是深褐色的虹膜,有一点浑浊,带着被长年情绪积压过的痕迹。
他的舌尖轻轻抵了一下上颚,尝到一点铁锈味,来自嘴角那道他刚才咬破的伤口,伤口不大,血已经半凝了,贴着皮肤发痒。
赵九缺站在他面前,那身白衣被夜风吹动,袖口和下摆轻轻飘着。
他看着那双赤红色的眼睛,看着那道在月光下微微扭曲的疤痕,没有说话。
赵九缺还是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夜风吹动他袖口的衣料,衣料的边缘轻轻拍打着手腕。
他等那阵风过去,然后开口:“你不是吕慈。”
吕慈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咀嚼这句话,又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某个深埋在意识底层的东西。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下唇内侧渗出一点血丝,像是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声音变得更低,像是一块石头被缓慢磨平:“我是不是吕慈,我自己也不清楚。”
赵九缺听着,没有追问,抬起手,五指张开,对着那些瘫倒在碎石和泥土中的眷属,轻轻一翻。
地面上残余的那些丝线重新亮起,五行之力顺着地面的缝隙重新蔓延过去。
贴着他们的脚踝、手腕、后颈、腰间,像生长在废墟之中的藤蔓,重新缠绕住他们的肢体,将那些试图蜷缩、试图移动、试图爬行的身体重新拉回原地。
《抱朴子·内篇》有云:“金木水火土,各守其位,不相凌犯,则万物安。”
五行相安,则万事得序。
五行之力如同五道不同颜色的水流,重新铺开,覆盖地面,绕过那些蜷缩的身体,封住任何可能移动的方向。
有人试图咬舌自尽,但是赵九缺又怎么可能料不到呢。
牙齿刚刚触到舌尖,一道青色的木行之力就沿着下颌关节的缝隙钻了进去。
缠绕在颞下颌关节周围,化作一条细软的藤蔓,勒住那几块负责开合下颌的小肌肉群,力量不大,却恰好在牙齿合拢之前止住了动作,让他咬不下去。
他用力合拢牙关,却发现自己无法调动那些肌肉。
有人试图用炁冲撞经脉,以此引爆经络、脏腑自杀。
他调动最后一丝残余的炁息,想将其灌入膻中穴附近的经脉,试图以炁息逆行引爆经脉内壁,造成内脏损伤,从而在无法自尽的情况下损毁自身。
但炁息刚刚运行到膻中附近,就遇到了阻滞。
一股赤色的火行之力,已经在膻中穴周围布好了一圈微弱的屏障,像一圈灼热的砂砾,贴着经脉外壁排列,那丝炁息一靠近就被散开了,像水珠落在热石上,滋滋作响后化作水汽。
甚至还有人试图屏息,想要活生生憋死自己。
若是常人当然不可能,但他是被双全手洗脑的眷属。
蓝手下打指令后,真的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彻底切断人的求生本能。
他深吸一口气,想用憋气的方式让体内二氧化碳浓度升高,引起心率紊乱,诱发窒息性心脏骤停。
金行之力卡在他的横膈膜神经末梢上,逼着他呼吸。
他的胸腔被那股温热的气流推动,无法自主停止呼吸。
厌胜,【龟息缚】。
此术出自《淮南子·说林训》“龟气之息,绵绵若存,用之不勤”,以龟之蛰伏为象,将活人的气息纳入一种被动运行的状态,使其无法自主中断呼吸。
龟息之法,本是道家用以延长寿命的静功,以息绵绵、以气若存。
厌胜取其意象反用,不使人长寿,只使人不得速死。
呼吸由咒力代行,脉搏由咒力维持,心跳由咒力调控。
身体的每一个维持生命的动作,都被外部力量接管,不归他自己掌管。
有人试图以意念,引动体内潜伏的旧伤。
他体内有一处多年未愈的暗伤,在肺叶边缘,是年轻时与人交手留下的。
由于曲彤的要求,他一直留着那道暗伤,作为备用的手段,若有一日被俘,就引动那道暗伤使其崩裂,血灌入肺腔导致窒息。
土行之力的脉络,封住了肺叶边缘那道旧伤的接口,将那道伤口周围的脉络塞住,像用泥土填满一道缝隙,不给气血渗出的空间。
厌胜,【封旧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