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本草经》有云：“凡疮疡之疾，皆由气血壅滞而成。通则不痛，痛则不通。”
以土气封旧伤，使气血不聚、不涌、不泄。
土性沉降，能吸能纳，将那道暗伤周围的炁血牢牢吸附住，不让其汇聚，不让其冲涌，不让其溃决。
当然，也有些在洗脑之前意志坚定，并在赵九缺的厌胜中摆脱了桎梏的幸运儿。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年轻人正低垂着头，后颈的皮肤表面有一片比周围肤色更浅的区域，呈椭圆形，边缘平滑，像是被什么东西长久按压后留下的印记。
那是双全手蓝手施术时留下的痕迹之一，位置与枕骨下方的风府穴对应。
风府穴，《针灸甲乙经》谓之“督脉之会，阳维之会”，是阳气上行入脑的关键关口。
蓝手以炁封住风府，使阳气的升发被持续压制，人就难以生出反抗的念头，像一盏被捻小了灯芯的油灯，光亮还在，只是不够照清脚下的路。
他试图抬手去摸那片区域，手腕被残余的五行丝线微微牵拉了一下，牵拉的力道很轻，像一根手指搭在腕骨上提醒他不要乱动。
他松开手，没有挣脱。
另一侧，一个穿着暗紫色上衣的中年女人，正靠着一块凸出的岩石坐着，左手按在自己的右肩上。
指尖隔着衣料按住肩井穴的凹陷处，那地方持续发酸发胀，像是有一块东西卡在骨头与肌肉之间。
她的拇指轻轻按压那个位置，想要将那股酸胀感驱散，试图撬动一道被锁住的缝隙。
指节处的皮肤，被反复按揉得发红，炁息依然像是被困在一道闭合的闸门后面，无法顺畅地流向手臂。
靠后一些的位置，一个身形瘦削的人正背对着其他人蹲在阴影里。
他的双手握拳搁在膝盖上，指节的皮膜已经皮开肉绽，几乎能从镶嵌着碎石砂砾的血污中看到森白的指骨。
他的呼吸很浅，气流只到达喉部就被压住，没有继续沉入肺底。
他的嘴唇在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像在重复一段已经被说了很多遍的话，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事。
他的胸口贴着一张被汗湿透的符纸，纸面已经半透明了，隐约透出下面画着的青色纹路，那是他自己贴上去的。
此刻那符纸的边缘正在微微卷起，像一层被热气蒸开的旧墙皮，快要脱落了，却还连着一丝力。
赵九缺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夜色中那些细微的动静、那些被压抑的呼吸、那些正在缓慢剥落的外壳，在他眼里就像几片正在从树枝上脱落的叶子，风一吹，就会自己落下来。
他收回目光，重新抬起手，五行丝线顺着地面的缝隙重新蔓延，将那些微微蜷缩的身体重新拉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赵九缺甩了甩袖子。等候在断崖边缘阴影中的几个纸人抬着一副担架，稳稳地走上前来。
担架上躺着那个被他用【定魂桩】钉住魂魄的眷属，面色灰白，呼吸浅弱，双目紧闭，像是陷入一场沉眠未醒的梦。
那团属于双全手的、红蓝双色的炁已经被驱散得差不多了，只余下几缕极淡的光芒还在他的经脉深处游移，像被风吹散的余烬。
赵九缺眼见已经尘埃落定，从袖中取出白仙仙骨。
骨刺通体玉白，表面缠绕着细密的红色纹路。
他握着骨刺，轻轻按在那眷属的胸口上方，膻中穴的位置。
红手之炁顺着骨刺流入眷属体内，顺着经脉铺开，覆盖在那些被双全手灼伤的组织表面。
《素问·灵兰秘典论》有言：“膻中者，臣使之官，喜乐出焉。”
红手之炁以膻中为引，疏通心脉，修复心神损伤。
道医以骨为针，以炁为药，骨刺刺穴，炁随骨行，骨髓通脉，炁血乃生。
那些受伤的组织，在红手之炁的浸润下，颜色逐渐由暗红转回正常的淡粉色，如同枯木逢春。
眷属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被拉了回来，尚未完全醒来。
赵九缺收回骨刺，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在眷属额头上方划过一道弧线。
一道暗红色的微光从指缝间垂落，落在眷属的口唇上。
他的嘴唇微微一颤，像是在睡梦中被针扎了一下。
随即，干裂的地方慢慢泛起一层细密的红疹，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蒸出来的，从唇瓣内侧蔓延到舌尖，又从舌尖蔓延到口腔内壁，成片成片地红肿起来。
《黄帝内经·素问》有云：“诸痛痒疮，皆属于心。”
心火亢盛，则疮疡生于口舌。
厌胜【吐密心疮】，取心火上炎之病理，以离火之炁凝聚于口舌黏膜，使之红肿溃烂，生出细密血红色的螺旋咒印纹路。
此术本意并非折磨，而是【破禁】。
口为心之门户，舌为心之苗裔。
心神被禁，口舌闭锁，无法言语。
心疮一作，心火外泄，经口舌而出，那些被封在心神深处的言语，便会顺着溃烂的疮口渗出来。
眷属的口唇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混着透明的涎液，顺着嘴角淌下来。
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身体开始颤抖，胸口剧烈起伏，鼻翼翕动，像一头被迫浮出水面的溺者。
他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说不上来是哭还是笑，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内部被撕裂了。
赵九缺看着他，没有催促，没有安慰，只是静静等在那里。
等那道疮口的咒印彻底成形，等那个名字从他的喉咙里被挤出来。
眷属的口疮已经完全覆盖了口腔内侧，那些暗红色的螺旋纹路在肿胀的黏膜上清晰可见，像一组被写错后又反复涂改的文字。
它们时亮时暗，像是正在与潜伏在体内的蓝手炁息，进行最后的拉锯。
双全手的蓝光再次闪烁了一下，是最后一点残余的力量，试图将那个名字重新压回记忆深处。
赵九缺没有额外动用任何手段，只是维持着【吐密心疮】的运行。
两道力量在眷属体内彼此冲撞，那层蓝光在灼热的心火面前一点一点地融解、剥落，像墙壁上被火烧焦的墙皮，一整片一整片地掉落下来。
“呃————！！！”
眷属的双眼猛地睁开，瞳孔剧烈震颤，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
沙哑，含混，却异常的清晰，带着他喉咙深处的灼烧感。
像是一个积压多时的气泡，终于浮出水面破裂开来，又像是干枯的井底渗出的第一滴水，落在地上，溅开一点湿润的痕迹。
“曲……”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去把它从身体深处挖出来。
血丝顺着他的嘴角向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他的眼白里布满血丝，瞳孔的边缘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蓝光，像快要熄灭的余烬，在最后离开前留下一道微光。
“曲彤。”
那两个字落在夜风里，像是很轻，又像是很重。
轻得像一枚落叶从枝头被风摘下，重得像一块断碑砸进泥土里。
赵九缺看着眷属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面。
他等那两个字在风里散去，像确认水面的涟漪完全平息，才开口。
“曲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