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齐物论》有言:“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将形与纸合,将体与纸同,纸即是他,他即是纸。
形与纸合一之后,肉身便可以被折叠、被收纳、被携带,像卷起一幅画。
第一个纸人,已经完全贴合住眷属的身体轮廓。
纸面上的纹路正在微微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纸张的纤维内部渗出,沿着纸张的边缘流转。
那些光芒汇聚之后,形成一道环绕眷属身体的弧线,弧线内的空间在几息之间微微收缩,像是有一股力量正在将眷属的形体折进纸页的厚度里。
赵九缺抬手,指尖在虚空之中轻轻一勾。
那个纸人的身体边缘,像是原本的白纸一样自动卷起,向中央收拢,纸面折叠,边缘对齐,纸张的折痕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纸人在他手中翻折数次之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纸包,约一掌大小,边缘光滑,折痕整齐,像一枚被精心折叠过的信封。
他拆开第一道折痕,纸人化作的纸包重新展开,落在碎石堆上,重新化作那个人形的模样。
皮肤光滑,四肢完整,面容清晰,与一个正在沉睡的真人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现在的“眷属”的气色,比被纸人包裹在内的那副伤病之躯健康太多了。
他如法炮制,将第二个纸人铺在第二个眷属的身上,咒炁顺着纸面游走,纸张贴合皮肤,沿着身体的曲面包裹。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每一次的动作都相同,像是机械重复,但每个眷属的身体轮廓不同,纸张的走向也随之变化,顺着每一具身体的曲线自然展开。
那些被折好的纸人,一个接一个地站在断崖边缘的空地上,排成一排,面容和衣着都与被装入时的眷属无异。
呼吸的起伏、脉搏的跳动、体温的散发,都与真人别无二致。
厌胜,【蜕壳替影】。
此术的源头,在于“蜕”。
蝉蜕壳,蛇蜕皮,旧的躯壳留在原地,新的身体继续前行。
他以此理,将那些被双全手控制过的眷属的身体,暂存于纸人之中。
为他们塑造出与原来一模一样的壳,让那些壳代替他们行走,代替他们呼吸,代替他们暂时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又取出最后一张白纸,走到“吕慈”面前。
“吕慈”靠在墙根处,双目紧闭,呼吸微弱,那道疤痕在夜色的遮掩下变得模糊,像一条沉睡的蛇。
他将白纸铺在“吕慈”身上,纸张贴合的瞬间,边缘微微亮起一道暗光,像是一扇门正被合拢。
【蜕壳替影】完整了。
那些纸人,如今都顶着被塞入体内那些眷属的模样。
全都站在断崖边缘的空地上,排成一列,每一个都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它们各自垂下眼睑,双手自然垂放,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像是正在酣眠。
赵九缺把白仙仙骨收好,看了一眼地上的石子和泥土的纹路,确定已没有遗漏。
他退回几步,与那些纸人保持着一线之隔。
风从断崖边缘吹过来,吹动纸人们的衣摆,像吹动一片片晾在风中的布帛,每一片都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抖动声,边缘轻轻地相互碰触,发出像纸页翻动一样的声响。
他带着那些纸人,沿着山道往回走。
山道的两侧生长着低矮的灌木,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根细长的手指。纸人们跟在他身后,步伐整齐,间距均匀,每一双脚落地时的声音都几乎一样。
走到半途,他的脚步忽然顿住。
在那处地道的地砖缝隙里,那枚嵌着的“地脉钉”正在微微震动,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余音沿着地砖的缝隙向两边扩散,传递着他布置的厌胜被外力触动的信号。
他蹲下身,指尖贴在地面上,感受那道震动的方向。
震动源在他的左前方,东北方向,三十步之外,下倾,约两丈的深度,有金属和水泥层交替的共振。
赵九缺站起身,掐了一个诀,口中默念。他的身形和气息同时收敛,像一滴水融入河面,无声无息。
【隐沦厌】。
那些纸人的身形也随之微微模糊,轮廓的边缘变得柔和了一些,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湿的画,墨迹在纸面上微微晕开。
它们跟着赵九缺,转向东北方向,朝那个震动的源头走去。
井盖口,在一处被水泥墙挡住的角落。
他蹲下身,手指沿着井盖边缘摸了一圈,边缘的缝隙里嵌着一层细细的干土,表面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他推开井盖,露出下面的竖井。
竖井是垂直的,壁上嵌着一排铁质的踏脚,从井口一直延伸到深处。
铁踏脚的表面积着一层薄灰,有一部分踏脚边缘的灰尘被蹭掉了,露出下面暗沉的金属原色。
他踩上第一级踏脚,向下攀去。
纸人们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地进入竖井,步伐整齐,纸质的肢体在铁踏脚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过石阶。
竖井底部是一条横向的通道,宽度刚好容一人弯腰通过。
通道的墙壁是砖砌的,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黑色霉菌,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他弯腰走进去,纸人们跟在他身后,步伐整齐,间距均匀。
通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过来。
赵九缺正在向前行进,突然————
“嗖————”
一枚暗器裹着极快的速度,自黑暗深处射出,直奔他的头面而来。
那暗器是锥形的,长约三寸,尖端的颜色略深,泛着一点金属淬过油后的微光,像是被反复淬炼过,专为破开他人炁体防御而造。
暗器在空中飞行时几乎没有带起任何气流扰动,连风都被它的速度甩在了后面,像一道被压得极薄的影子贴着空气滑行。
就在那枚暗器即将击中赵九缺面门的瞬间,一只大手从斜侧方探出,五指张开,稳稳地抓住了它。
那只手包裹着一层浓郁的紫色炁息,是如意劲。
暗器的尖端刺破那层紫色的炁息,划开掌心。
手套被割破,皮肤被割破,暗器尖端继续向深处推进。
紫炁被撕开的口子边缘翻卷着,却没有鲜血流出,只有白花花的纸页从伤口里翻卷出来,像一本被风掀开内页的书。
抓住暗器的,是“吕慈”。
准确的说,是将原本已经失去抵抗能力的“吕慈”,塞入纸人身躯之中的那个,顶着吕慈身躯的纸人。
此时的它,正如同最忠诚的侍卫般摆出拳架,稳稳地站立在赵九缺的前方。
这,才是厌胜【蜕壳替影】的真正恐怖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