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掌依然维持着抓握的姿势，暗器的尖端抵在指根与掌心的交界处，只差一分就会从手背穿透出来。
它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这个动作对它来说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程序化的拦截。
纸质的皮肤在暗器尖端刺入的地方微微凹陷，露出下面层层叠叠的白色纤维，纤维在暗器刺入后自动收拢，将那道伤痕覆盖住，如同水面被划开后重新合拢。
赵九缺侧头，越过“吕慈”的肩膀，看向通道深处那片更浓的黑暗。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黑暗里注视着他，而这道暗器只是用来试探的第一层。
暗器尖端还抵在纸人的掌心，他伸手从纸人手中接过那枚暗器，在指间翻转了一下。
柳叶形的铁片边缘磨得极薄，刃口泛着冷光，尾端有一道细长的缺口，像是用来固定某种线状物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段红绳，将暗器穿上，挂在腰间，并用手裹着咒炁轻轻一抹，【山人点化】顿时发动。
瞬间，这件法器级别的暗器，就化作了赵九缺的镇物。
【蜕壳替影】术，其根源可追溯至上古巫祝以形代形的替身之法，这也是很多厌胜咒诅之术的基础————指物代形。
《周礼·春官·大宗伯》载“以神仕者，掌三辰之法，以犹鬼神示之居”，以人代神，以物代人，将形与影分离，使原本的形体留存于他处，让一副相同的外壳代替其行走于世。
他以此理，将那些被双全手控制过的眷属的身体暂存于纸人之中，让那些纸人代替他们行走，代替他们呼吸，代替他们暂时活在这个世界上。
纸人的皮肤、骨骼、经脉、穴位，都是按照原主的身体结构精确复制的。
纸张的纤维层叠排列，对应肌肉的纹理；
纸质的骨骼以硬度不同的纸浆压制而成，关节处留有细密的折痕，形成活动空间；
经脉则以纸面下暗藏的丝线为脉络，咒炁注入后丝线便会亮起，沿原主经脉的走向延伸。
简而言之，那些被折入纸页中的眷属，其经脉走向、炁息流转、功法路数，皆被完整地保留在纸页的折痕中。
纸人展开后，那些折痕会自动还原为经脉的路径，将原主的手段完整地承接下来，从招式到炁息，从步伐到呼吸。
更厉害之处在于，纸人与原主之间还存在着一层极为细微的联系，其名为“代形”。
“代形”联系，使得纸人不仅能够复刻原主的手段，还能够在必要时替原主承受伤害。
这种联系，如同蝉虫爬出地面，开始蜕壳的过程。
蝉在蜕壳时，旧壳留在原地，新壳从旧壳中钻出。
旧壳虽然空了，却仍保留着蝉的完整外形，连足尖的细刺和翅脉的纹理都清晰可辨。
《庄子·秋水》有言：“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
所谓蜕壳，就是以旧壳代新身，让纸人代替原主承受原本会落在原主身上的攻击。
暗器刺入纸人的掌心，如同刺入蝉蜕的旧壳，壳会碎裂，但蝉已经飞走了。
在纸人彻底损毁之前，被塞入躯壳之人就绝无可能受到任何伤害，更是可以维持其生命体征。
至于纸人会不会真的被损毁掉，那就看赵九缺到底还有多少咒炁吧，在咒炁消耗殆尽之前，纸人的绝对不可能因为躯壳中之人自身实力足以承受的攻击而损毁。
赵九缺下这个厌胜的原因无他，这些眷属们全都被背后之人————曲彤以双全手下了指令：赵九缺不死或泄密则你死。
只要赵九缺放开对这些人的束缚、只要这些人还能移动和运转炁息，他们就会不顾一切地找机会去死。
赵九缺手中把玩着那根刚刚被他炼成镇物的暗器，又抬起头，看着“吕慈”模样的纸人。
它依然维持着拳架，那只被暗器刺穿的手掌正在缓缓合拢，纸张从伤口边缘翻卷出来，像是被风翻开的书页。
那些纸质的伤口正在缓缓收拢，纸质的纤维自行交叠，将破损处弥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印痕。
《汉书·五行志》有言：“金者，兵之象也。以丝缚金，则兵不兴。”
以柔克刚，以形代形。
纸人虽为纸制，却能承载原主的气脉运转。
暗器刺入时，纸人的经脉不会断裂，只会像被针刺过的布帛一样，针孔会留在布面上，但布帛的整体结构不会因此松散。
“嗖————”
第二枚暗器，从黑暗中射出。
这一枚比第一枚更大，是金钱镖的形状，但是更加巨大，足足有成年人拳头大小。
它以更快的速度旋转着飞来，边缘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细长的尖啸，像一柄被压缩到极致的刀刃，朝着赵九缺腰腹的位置切来。
“吕慈”模样的纸人侧步上前，如意劲裹住左手，一掌拍在那枚金钱镖的侧面。
掌心与暗器相撞的瞬间，清脆的碰撞声在通道中回荡开来。
纸质的皮肤泛起一层紫光，被击飞，斜斜地嵌入侧面的砖墙中，震颤不已。
第三枚暗器紧跟着出现，是一枚飞蝗石，圆润光滑，飞行轨迹比前两枚更加难测，忽左忽右地飘忽不定，似虚非实地在空中留下数道残影。
纸人没有硬接，它的身体微微后仰，右臂贴着腰侧向后拉，如意劲在掌心凝聚。
等那枚飞蝗石飞至半途，纸人的右手猛地向前推出。
一道紫色的劲力从掌心涌出，如同蜘蛛吐丝般裹住飞蝗石，带着它偏离方向，“砰”的一声嵌入了另一侧的墙壁。
第四枚暗器，第五枚暗器，越来越多的暗器从黑暗中接连射出，像一阵被风吹散的铁雨。
柳叶镖贴着地面旋转而来，目标是赵九缺的脚踝；
金钱镖在半空中拐了一个弯，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绕开纸人的防御范围，从侧面袭向赵九缺的肋部；
铁蒺藜翻滚着贴地而行，像是活物一般，在碎石地面上忽左忽右地游走。
它们的速度和力道，都非寻常暗器可比。
每一枚都裹着厚重的炁息，有的如烈火灼烧，有的如寒冰刺骨，有的沉重如山，有的轻若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