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再往后,是更深的针叶林带,落叶松和红松的墨绿色沉沉地压在天际线上。
空气里是化冻的泥土味、腐叶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荒野本身的生猛气息。
“驾!”
江朝阳夹了一下马腹,红星立刻加速。
军马的爆发力远不是普通马能比的。
四蹄翻飞之间,草叶从两侧刷刷掠过,带起一阵湿润的春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这是来到北大荒之后,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策马奔驰。
冬天的雪地其实不敢跑快,刚开春时,大地返浆,到处黏糊糊也没法放开了跑。
但今天则不同。
两匹马在广袤的荒原上拉出两道墨绿色的轨迹。
红星跑在前面,常满仓的棕马紧紧跟在后面。
马蹄溅起的泥水在身后甩出一串弧线,风灌进领口,吹得棉袄鼓起来。
这一刻。
江朝阳思绪逐渐放空,没有返浆的地窝子,没有还不够吃的粮食,没有五十多张嗷嗷待哺的嘴。
只有脚下的马,头顶的天,和前方铺展到天边的荒野,可以让他肆意地发泄!
一直狂奔了一小段时间。
常满仓才在后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朝阳!前面那片洼地慢着点!”
“去年我们过来的时候,有好几个暗坑!”
江朝阳听到这话,立刻收了缰绳,红星减速,从奔跑变成小跑。
果然。
前方看似平坦的草甸子上,散布着十几个不规则的暗色斑块。
那些地方的草比周围矮了一截,颜色发黑,表面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油光。
“那是冻土塌陷坑。”
常满仓追上来勒住缰绳,压低了声音。
“冬天冻土撑着,表面看不出来。”
“一开春化冻,底下的土架子塌了,就成了半干不湿的泥潭。”
他指了指最近的一个暗斑。
“人踩上去可能没事,顶多陷到膝盖。”
“但马蹄子窄,受力面积小,一踩就是半条腿进去。”
“轻了拔不出来,重了折腿。”
江朝阳勒住红星,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些暗斑的分布规律。
大部分集中在地势最低的沟底。”
“越靠近坡顶和高台的地方越少。
“绕高走。”
两人调整方向,沿着地势稍高的坡脊线绕了过去。”
“多花了将近二十分钟,但两匹马的腿保住了。
过了塌陷坑区域,地势重新抬升。
一条半干的溪沟横在面前。
溪水不深,刚没过马蹄,水底是碎石和沙子,倒是好走。
但溪沟两岸的坡面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刺梅丛。
那些灌木枝条上布满了倒刺,去年冬天的枯叶还挂在上面。
常满仓翻身下马,抽出柴刀,三两下砍开了一条能过马的通道。
“这条沟我认识。”
他一边砍一边说。
“顺着往上游走,大概两三里地,有一片混交林。”
“落叶松、白桦、还有水曲柳都有。”
“这荒原得小心点,春天看着不错,不过一不小心就会遭到暗藏的杀机。”
他把最后一根挡路的刺梅枝拨开,回头看向江朝阳。
“朝阳,你到底要找什么?”
“光说含淀粉的植物,范围太大了。”
“你给我说个具体的样子,我在这片地界摸了一年多,兴许能想起在哪见过。”
两人牵着马过了溪沟。
江朝阳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在溪边捧着水洗了洗脸颊。
冰凉的溪水,落在脸上,也刺激得江朝阳思路越来越清晰。
北大荒的野生植物种类数以百计,但真正能大量获取、且淀粉含量高到能替代粮食的,选择面其实很窄。
首先排除掉的是橡子。
这附近以白桦和针叶林为主,蒙古栎的分布不多,就算找到也需要反复浸泡去除单宁酸。
工序太长,远水解不了近渴。
其次排除的是蕨根。
蕨菜在北大荒确实遍地都是,但蕨根的淀粉含量低得可怜,一大筐根茎磨下来也出不了多少粉。
费时费力不划算。
所以蕨菜只能当蔬菜类的补充,不能当主食。
至于真正靠谱的,他心里一点点锁定了两样自己知道且熟悉的东西。
“常班长,我要找的主要是两种。”
江朝阳折了一根细树枝,在溪边的湿沙上画了起来。
“第一种,葛根。”
他画了一个粗壮的块根形状,旁边标了几片三出复叶。
“这东西是一种藤本植物,茎很长,能爬好几米。”
“叶子是三片一组的,有点像黄豆叶,但比黄豆叶大得多。”
他在根部重重画了几笔。
“最关键的是它的根,在地底下长得跟小孩胳膊一样粗。劈开之后里面全是白色的纤维和粉状物质。”
“用水反复搓洗过滤,沉淀下来的白粉就是葛根粉。”
“纯淀粉,开水一冲就能喝,跟苞米面一样的顶饿。”
常满仓蹲在旁边,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半天。
“三片叶子一组……茎很长能爬的……”
他嘴里念叨着,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第二种。”江朝阳又画了一株直立的草本植物。
“黄精。”
“叶子是一圈一圈轮生在茎上的,像一层层的伞。”
他在根部画了一串连珠状的块茎。
“根茎是横着长的,一节一节的,像鸡头骨一样。”
“新鲜的时候嚼起来有点甜,晒干之后磨粉,也能充当主食。”
“而且这东西还有一个特点。”
他抬头看着常满仓。
“这些植物一般喜欢长在半阴半阳的林缘地带。”
“不会长在密林深处,也不会长在光秃秃的草甸上。”
“通常在林子边缘、山坡的中段、有落叶覆盖又能晒到半天太阳的地方最多。”
“所以采集的风险要低很多。”
常满仓的眼睛突然亮了。
“等一下!”
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柴刀指向上游方向。
“你说的那个三片叶子、茎能爬的——去年秋天我们沿着这条沟往上走的时候,我在那片混交林南坡见过!”
他比划着手臂的粗细。
“当时地上缠着一大片藤子,老粗了,当时我还骂了一句绊脚。”
“那藤子底下的叶子就是三片三片长的!”
常满仓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跟着抬高了。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石卫国差点被那藤子绊了一个跟头,还用刀砍了两截。”
“砍开之后里面是白色的?”
江朝阳追问。
常满仓愣了一下,努力回忆。
“白的吗?……好像是,不过当时我们也没注意看,就扔了。”
“这去年我们也是刚来,不认识的东西,我们可不敢随便吃!”
“去年为了这事,不少战友遭老罪了!”
江朝阳显然明白常满仓的意思,毕竟他们也刚来,对于北大荒的脾气也才刚开始摸索。
不像是后世,什么东西的图片、功效、处理方法,随便一搜就都出来了。
这时候大家真的得用命去一点点尝试,一点点摸索。
江朝阳翻身上马。
“那就去看看。”
常满仓见状紧跟着跨上棕马,一指上游方向。
“跟我走!顺着沟走,翻过前面那道岗子就是。
快的话,咱们骑马半个小时就能到!”
两匹马沿着溪沟一路向上。
蹄铁敲在碎石上叮叮作响,溪水从马腿边分开,又在身后合拢。
常满仓跑在前面带路,不时回头喊一声。
“朝阳,左边那片矮柳别靠近,底下软!”
“前面岔口走右边,左边是死沟!”
这些都是去年他们花了整整一个夏天,通过无数次吃亏、流血换来的血与泪的经验。
此刻全变成了一条最精准的路线指引。
一个有知识,一个有经验。
两道纵马疾驰的身影,在苍茫的荒原背景下,显得渺小却又充满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开拓之力。
那是破局的希望,也是第一代北大荒人即使面对再大的困难,也能自己想办法破局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