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你大方多了,油,肉,面,那是换着花样来,不然没那么硬的伙食,大家伙前面疏通水路也顶不下来。”
蹲在边上的一个老兵吞了一口唾沫,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另一个养病的瘦高个儿把脸转过去看着远处,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
赵指导员斜眼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硬得能砸核桃的杂粮窝窝头,脸色更难看了。
“我说你怎么抢着去帮人家干活呢!”
“感情你是享福去了啊。”
“什么叫享福!”
“河道里的水冰得透骨,我连烧了两天都是在那边落的病。”
“那你怎么还想合并过去?”
“就是因为人家后勤好啊!”
“我烧成那样,人家一晚药汤灌下来,熊骨汤一碗碗端过来,两天就退烧了。”
“换咱们这边呢?上回队员发烧咱拿什么治?”
“靠喝热水扛着?”
赵指导员不说话了。
这确实是事实。
去年冬天七连有两个队员受了风寒,他连一片药都找不到,只能让人裹着被子硬扛了四五天。
那几天他天天去地窝子里看人,心里比谁都急,却也没有办法。
少药不是他们一个连队的问题。
李长明看他脸色松动了,趁热打铁。
“而且老赵你看看咱们这个驻地。”
他往四周一指。
“除了几间地窝子和帐篷,啥都没有。”
“说是都忙着开荒,可今年开出来的地也没有人家多。”
“我都不知道我今年春天一直在忙活些什么,这说明咱们一直在瞎干,不如人家有规划有目标地干。”
“你是没去看看人家那边。”
“笆篱屋盖得板板正正,碎石路铺到门口,院子里排水沟,灶台棚,连仓库都在准备烧砖扩建了。”
“人家菜地开了二十多亩,白菜萝卜土豆已经拱出苗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人家开荒任务还没落下。”
赵指导员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生气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嫉妒,是窝心。
“而且,并过去,不是咱们低人一头。”
李长明加了一句关键的话。
“七连的编制不变,我还是带咱们自己的人,就是头上管辖从营部换成了分场。”
“可分场才几个人?”
“就关山河他们仨加上原来六连那帮人。”
“咱们几十号人过去,往后分场里要干啥大事,能少得了咱们?”
赵指导员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人家真愿意?别你自己一厢情愿,到时候过去了,被当外人使唤。”
“书记跟我说了,其实做主的是那个叫江朝阳的,他用人只看能干什么,不看从哪来的。”
“咱们是正经整编进去的,又不是临时过去打秋风的。”
“你倒是一口一个人家。”
赵指导员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看来真是吃人最短啊!”
但他坐了下来,没再提直接拒绝的事。
李长明知道他这是在犹豫了,于是掏出了最后的东西。
“老赵,人家牲口棚你就不羡慕?”
赵指导员抬起头。
“三头壮牛,两匹壮马啊!”
赵指导员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们七连没有大牲口。
今年开春翻地全靠人拉犁。
八个汉子套绳子埋头拽,一天下来肩膀上的肉都磨烂了。
“咱们嫁过去,总得有份彩礼吧?”
李长明压低声音。
“大家以后是一家人了,牲口归分场统一调配。”
“再怎么着后面不能还让人拉犁吧。”
赵指导员沉默了好一会儿。
边上的老兵实在忍不住了,插了一嘴。
“连长,人家真能分牛给咱们?”
“凭啥不给?”
李长明瞪了他一眼。
“咱们是整个连队并过去的,这买卖他们赚大了!”
“咱们几十号壮劳力是白得的吗?”
“连彩礼不出点,他关山河好意思?”
赵指导员被这个比方逗得嘴角抽了一下,直接瞪了他一眼。
“什么彩礼嫁妆,你先别满嘴跑火车。”
“行行行,不是嫁,是合并。”
李长明清了清嗓子。
“合并过去,大家都是一家人了。”
“生产工具得重新分配,对不对?”
“他们那边有三头牛,加上咱们这些劳力,怎么着也得分一头出来给我们大队用用。”
赵指导员站起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他们会同意分牛吗?”
李长明拍着胸脯道。
“他们不分,我就磨死他,大家都是一家人了,凭什么区别对待。”
“那行。”
赵指导员直接站起来。
“牛,你必须给我要回来一头。”
“算了,我亲自跟你去一趟吧。”
“有些事我也得问清楚。”
李长明顿时有些傻眼。
“啊,老赵你也去啊!”
“你放心,我肯定能办成,这事交给我就行了。”
“关山河不给,我就找王振国。”
“王振国不给,我就找江朝阳。”
“实在不行我就找书记评理,实在不行我在他们院子里打滚也得把牛要来。”
“反正这时候总局的领导也在呢!”
“我就不信分场不嫌弃丢人。”
既然决定合并进去了,李长明瞬间就带入了自己大队长的角色。
毕竟这个年代当领导,你是真的给下面解决问题的。
不然你说话,还真就没有那么好使。
赵指导员冷哼一声。
“别他娘给我们七连丢人。”
“还满院子打滚,不知道还以为咱们七连都是无赖流氓呢!”
赵指导员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你说再多,这事我也得亲自去问问。”
“万一你把人家吹得天花乱坠,到了跟前却是另一回事,或者直接就是你一厢情愿呢!”
“而且还有人家分场对于咱们七连后面的安排,甚至政委对我们的态度,我不都得亲自去问问吗?”
“真跟你一样,啥都不知道就一厢情愿,整天就知道门口干活能行?”
李长明笑着没说话。
“嘿嘿,这不是有你呢吗?”
“其实我刚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心里也不舒服,凭啥老关跑我头上了。”
“不过后来一想,人家发展就是比咱们好,这就得认。”
“再一个这对我来说,也是好事!”
“本来我就不适合操心一堆乱七八糟的,现在啥都不用管直接就带人干活就挺好。”
他也不担心赵指导员去了会失望。
因为他知道只要去过六连那个驻地,只要亲眼见过一次,就不可能还想回到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