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明和赵指导员赶到分场驻地的时候,院子里忙得一片热火朝天。
粮袋已经全部入库,苏晚秋在灶台边带着人张罗晚饭。
空气里飘着新粮食的糠香味,混着灶台上熬鱼汤的鲜气。
赵指导员跟在李长明后面,一进院子就开始四处打量。
碎石路、排水沟、整齐的柴火垛、墙根底下码着的泥坯。
他之前听李长明说的那些,还觉得有吹嘘的成分,现在亲眼一看,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拉了一下。
不是失望,是和自家驻地一比,心里发堵。
李长明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赵怎么样?”
“我没有吹嘘吧!”
赵指导员哼了一声,没接话。
但他的脚步明显慢了,眼神在仓库方向多停了两秒。
那间仓库门口进进出出的人,脸上带着一种他在七连很少见到的表情——松快。
不是紧绷着算计下一顿饭在哪里的那种,而是知道粮食够吃之后才有的那种劲儿。
“去找谁?”赵指导员问。
“先找王振国吧!”
两人在堂屋门口找到了王振国。
他正蹲在门槛上拿铅笔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算数,嘴里念念有词。
“王书记!王书记!”
“啊?是叫我啊!”
王振国抬头,看见李长明身后还跟着个人,愣了一下。
这突然换称呼他还真不习惯。
“老赵?你怎么也来了?”
赵指导员拱了拱手。
“王书记,我来看看。”
王振国站起来,把纸塞进兜里,招呼两人进屋坐。
李长明也不废话,把李远江在码头上跟他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七连整编并入一分场,编制为生产大队,具体安排听分场统一调配。
王振国听完,表情比李长明预想中平静得多。
“这事政委跟我提过。”
王振国点了点头。
“你们能来,是好事。”
“欢迎!”
他说得很实在。
水路通了,密山的补给能直接送到码头,后续分场最不缺的就是粮食。
但最缺的是人手,码头要扩建,窑厂要开工,菜地要扩种,河道两岸还得维护,加上后续的建设。
六连目前确实十分缺人手。
七连一整个连队并进来,等于壮劳力直接翻倍。
“所以说嘛。”
李长明见王振国态度好,立刻顺杆爬。
“我们几十号人过来,不能白来吧?”
王振国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我们七连以前是自己种地,人拉犁。”
李长明搓了搓手。
“八个人套绳子,一天下来肩膀上的皮都磨没了。”
“现在既然是一家人了,生产工具总得重新分配吧?”
王振国的表情微妙起来。
“老李,你想说什么?”
“分头牛呗。”
李长明说得理直气壮。
“你们前线生产队三头壮牛,我们一头都没有。”
“大家以后都归分场管,你当领导的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赵指导员在旁边没出声,但目光一直盯着王振国的脸。
王振国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当然知道李长明说的是实情。
七连没有大牲口,这在前线垦荒队伍里不算稀奇,但确实是最制约生产效率的短板。
问题是分场现在就三头壮牛两匹马。
三头牛分别归三支队伍在用。
哪支队伍都是好不容易才分到的,你现在说拿一头出来给新来的队伍。
这被拿走牛的那支队伍能答应?
还不得掀桌子,天天嘀咕他啊!
王振国喝了口水,语速不紧不慢。
“长明同志,你说的道理我都认。”
“七连并进来是好事,生产工具也确实得按照生产力重新调配。”
“这我是举双手赞成的。”
李长明眼睛一亮。
“但是。”
王振国话锋一转。
“牛是归生产这边管的,所以这事我说了不算。”
“谁说了算?”
“关山河!”
王振国把碗往桌上一放。
“前线的垦荒生产任务,跟生产队的调度都归他管,你找他去,看看他从哪支队伍拨付牛给你们。”
李长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赵指导员在旁边冷不丁来了一句。
“王书记,互相踢皮球不合适吧?”
王振国笑了。
“哪能呢。”
“分工明确嘛,我管后勤保障,关场长管生产调度。”
“你们这牛的事事关前线生产,这确实得找他。”
李长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行,那我找关场长去。”
赵指导员也站起来,出门前回头看了王振国一眼。
“王书记,如果关场长不管,你可别等会儿一推六二五啊。”
王振国摆了摆手,等两人走远了才长出一口气。
“这烫手山芋可不能落我手上。”
他嘀咕了一句,继续蹲下来算他那笔物资账。
……
关山河正带着几个队员在驻地北坡拉黄泥。
板车上堆着湿漉漉的黏土,两个年轻队员在后面推,他在前面拽着绳子。
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草帽檐下面的脸晒得发红,一看就心情不错。
毕竟当场长的第一天嘛,新鲜劲还没过。
“关场长!”
李长明的声音从坡下面传上来。
关山河放下绳子,回头一看——李长明身后还跟着赵指导员。
“老赵!你也来了啊!”
关山河走下坡,拍了拍身上的土,主动伸出手。
“我就说嘛,咱们一起扛了半个月,交情在这呢!”
“欢迎!欢迎!”
“大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赵指导员握了握他的手,没多客套。
“关场长,具体的安排,我后面再细聊。”
“既然你说大家都是一家人了,今天主要是来看看,顺便跟你说个事。”
“啥事你说!”
关山河拍着胸口。
“你都说是一家人了,有啥难处你尽管开口。”
“只要我关山河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李长明等的就是这句话。
“场长,我们七连没大牲口。”
关山河的笑容还挂着。
“嗯,知道知道。”
“以前开春翻地全靠人拉犁,八个人套绳子。”
“这事确实辛苦。”
关山河点头。
“现在既然并进来了,是不是得分头牛给我们用用?”
关山河的笑容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笑容慢慢收回去,眼珠子转了两圈。
“分……分牛?”
“嗯。”
李长明理直气壮。
“你说的嘛,一家人了,有啥难处尽管开口。”
关山河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