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沪市因为江朝阳的事情,掀起阵阵波澜的时候。
江朝阳还一无所觉的赶着板车回到分场。
入夏后,白天变长。
哪怕时间已经不早了,可远处的地平线上还挂着半边橘红色的夕阳。
不过湿地那边的水汽已经漫了过来,还有混合着刚翻开的黑土腥味,这是他们北大荒独有的夏日气息。
一路把车赶进驻地院子里。
几个铁桶里正熏着半干的艾草,浓烟被风一吹,把四周盘旋的牛虻和蚊虫驱赶得远远的。
常满仓跳下车,扯着嗓子朝院子里吼了一声。
“都出来!总场带回来的包裹和信!这半年积攒的!”
这一嗓子甚至比吃饭的钟都好使。
灶台边正在切菜的苏晚秋第一个抬头,手里的刀直接顿在砧板上,然后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紧接着是从窑厂工地出来的,河边洗衣服的,还有在房间里熏蚊子的人。
所有人影开始往这边汇聚。
“信?谁的信?”
“都有谁的?”
“我看看我看看!”
“朝阳,有没有俺的!”
“朝阳有我的包裹吗?”
看着一个个兴奋地一窝蜂围过来的人群。
江朝阳拍了拍板车上那堆包裹和装起来的信件,冲围上来的人群摆了摆手。
“别挤,别挤!”
“都一个个来,念到名字的上来领。”
他翻开那摞信件,开始按名字往外发。
“苏晚秋,一封。”
苏晚秋擦了擦手接过去,嘴上不说什么,但捏着信封的手指收得很紧。
“田小雨,一封,还有个小包裹。”
田小雨红着眼眶接过来,缩到一边低头去看。
“严景,两封信。”
“刘海生,一封。”
院子里领到信的人越来越多。
有的当场就拆了包裹,甚至家里寄的东西还给大家分一分,有的没有包裹就把信揣进怀里想找个安静地方看。
旁边没有信的老兵也不走,三三两两蹲在墙根下看热闹,当然也能跟着分享喜悦。
程垦靠在院门口,双手抱在胸前。
他没有信,他的家人在战争年代就没了,这些年早就习惯了。
但他看着这群年轻人拆信时紧张又期待的表情,嘴角还是不自觉咧了一下。
石卫国站在他边上,同样没有等信的意思,只是安安静静地扫了一眼人群。
“孙建明。”
江朝阳从板车上开始往下搬。
一个包裹。
两个包裹。
三个。
四个。
五个。
还有一个木箱子。
信件七八封,厚厚一沓全是津城的邮戳。
整个院子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顾晓光的声音。
“我的个老天爷。”
他凑过去数了数那堆东西,酸得脸都皱了起来。
“孙建明你家是开百货商店的吧?”
“五六个包裹不算,光信就七八封,这得说多少话才能写这么多?”
“一天一封都写不完吧?”
孙建明已经蹲在地上开始翻那些包裹和信了,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你懂个屁。”
“又不全是我爹妈写的。”
他翻了翻信封上的字迹,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好几封是我姑姑寄的,估计东西都是她寄的,她可最疼我了。”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姑就在津城百货大楼上班,每回发了什么新货她都惦记着给我留一份。”
顾晓光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一封孤零零的薄信,又把目光挪回到孙建明面前那座小山似的包裹堆上。
小声嘀咕起来。
“干部家庭就是好!”
旁边赵红梅看不下去了,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少在那泛酸,有本事你也让你姑给你寄啊。”
“我姑家,不去我家打秋风就谢天谢地了,我还敢指望那个。”
顾晓光嘟囔了一声,把自己那封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没有夹带什么票据,叹了口气揣进兜里。
孙建明已经拆开第一个包裹了。
里面是两件厚实的棉背心,叠得整整齐齐,中间还塞了一包炒花生和一小罐豆腐乳。
木箱子打开,最上层用旧报纸垫着,下面是几双千层底布鞋、两条新毛巾、一包红糖,还有一个铁皮盒子。
他把铁皮盒子拿起来晃了晃,里面哗啦响。
“水果糖。”
孙建明闻到那股甜味就笑了。
“来来来,大家都吃颗糖甜甜嘴。”
江朝阳看着这边的热闹,没有急着催。
他继续发剩下的信件和包裹,嘴上念着名字,手上不停。
院子里的气氛越来越暖。
有人拆开信默默看着,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淌下来。
田小雨的小包裹里是一条手织的围巾,颜色是极其朴素的灰蓝色。
她抱着围巾坐在灶台边的凳子上,肩膀轻轻地颤。
赵慧兰拆了信只看了两行,就用手背使劲按住眼睛,深吸了两口气才接着往下看。
孙大壮挤在人群外围,他没有信,但也不急着走。看到田小雨在那边抹眼泪,他搓了搓手,想走过去又停住,最后直接坐过去。
“赵慧兰!”
名字喊出去了。
人群里没动静。
江朝阳抬起头,扫了一圈。
赵慧兰就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
可是她听到自己的名字,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肩膀猛地一缩,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死死咬着下嘴唇,眼神里透着一种明晃晃的恐惧。
脚步不仅没往前迈,反而还往后退了半步。
江朝阳有些疑惑。
这是什么反应?来信了怎么吓成这样?
他正想问一句。
站在灶台边的苏晚秋已经大步走了过来。
她手里还在围裙上擦着水,二话不说,直接走到江朝阳面前,一把将那封信抽了过去。
“我帮你看!”
苏晚秋转头看向赵慧兰,声音清脆干脆:“要是信里还是找你要钱,还是说那些混账话,咱们干脆撕了不用理他们。”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热闹声一下子压低了。
几个了解各自底细的女知青,眼底也都露出了戚戚然的神色。
对于女知青这方面,江朝阳显然没有苏晚秋了解得多,再加上他平时也不怎么好问别的女同志的私事。
于是压低声音问:“晚秋,怎么回事?”
苏晚秋咬了咬牙,冷着脸解释。
“朝阳,你不知道,不是所有人来北大荒,都是为了支援边疆过来的。”
“慧兰底下还有个弟弟,她平时就算是上学,也要把家里活全部都包了。”
“就这他都考上高中了,家里却不让上,非要逼着她嫁给一个老光棍,就为了换一笔彩礼给她弟弟盖新房娶媳妇!”
“她是被逼得没办法,这才偷了家里的户口本来报名的。”
“上次她收到过一封信,她爹在信里威胁她,说打听清楚了,她们每个月二十多块钱,要她每个月把津贴一分不少寄回去,要么就带人找到农场来,硬把她绑回去成亲!”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风吹过荒原草丛的沙沙声。
不仅是赵慧兰,旁边几个一队过来的女队员,有的眼眶也湿了。
周围的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不是每个知青来北大荒都是为了响应号召。
有些人是主动过来的,而有的人是逃出来的。
逃的不是这边的苦,而是家里那种更深的苦。
赵慧兰捂着脸,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程垦在墙根下也听到了,脸上的笑收了,眉头拧起来。
石卫国没说话,但站直了身子。
关山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院子门口。
“怎么回事?”
江朝阳站在板车旁,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知道这个年代有很多说不清的家庭纠葛。
但这种事在他的分场肯定不行。
他没有再多问细节,毕竟每一次细节都揭人伤疤。
毕竟能从几千里外跑到北大荒来的人,背后的故事不会轻松到哪去。
“哭什么?”
赵慧兰止住哭声,抬头红着眼看他。
江朝阳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他转身,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所有人,不管是知青,还是那些在旁边默默抽旱烟的老兵。
“我只说一次。”
江朝阳指了指脚下的这片黑土地。
“你们的户口,包括我在内,当初咱们领到职工证的那一刻就已经落在这里了。”
“只要落了户,你们就是一分场的人,是我们垦荒队伍的同志。”
“婚姻自由,这也是国家立下的规矩。”
“你们家里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不要你们,或者是把你们当成换钱的物件,那都是过去的事。”
他指着身后的屋子,还有远处成片的菜地和开垦的一眼都看不到边的土地。
“在这里,只要你自己不点头,他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把人强行从我们分场带走!”
“哪怕你家人真就能过来找到这边,要是他在我们分场的地界上敢动粗!”
江朝阳看向旁边那群老兵。
“光是这些老班长和我们这些队员这一关他就过不去!”
老兵们闻言,立刻有人站了起来。
“朝阳说得对!”
“谁他娘敢来咱们分场强行抢人,我腿都给他打折!”
“就是,还真当我们这些人是泥捏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