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一分场没有像往常那样,各回各屋钻被窝。
入夜以后,整个营区比白天还热闹。
水电站送来的电压稳,屋里点着灯。
虽然电力不多,可光点亮灯泡还是绰绰有余的,夜校占用的几间屋子,灯泡全挂上了。
广播喇叭沙沙响了两声。
苏晚秋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全场同志注意。”
“今晚七点,夜校第一课正式开始。”
“识字班在场部屋里,机电学习小组在水轮机厂,养殖学习小组在牲口棚旁边,农业学习小组在食堂里。”
“各组负责人提前到位。”
“书记说了,参加识字班的任何同志,不准以,头疼,脚疼,手疼,肚子疼等各种理由拖延或者不去。”
“书记说了,哪怕是拉。”
说到这个字眼,苏晚秋还有点不好意思。
“哪怕是拉裤子里了,也要去场部那边!”
这话刚说完,宿舍区那边就有人喊了一嗓子。
“他娘的是谁告的密?”
“不然书记怎么知道我准备肚子疼?”
食堂门口顿时笑成一片。
听到这话,关山河叼着烟从旁边过来。
“还用告密?”
“就你们那点花花肠子,三岁小孩子都知道你们想干嘛!”
“我跟老王那是闭着眼都能猜出来。”
听到关山河这话。
不少老兵开始套近乎:“场长,连长,班长~!”
“你是知道我的,我要是能学会,在部队当初就学会了。”
“不至于到今天啊!”
“字那个玩意,我认识它,它也不认识我啊!”
关山河摆了摆手。
“喊班长也没用,而且我也不教你们识字,你跟我说没用。”
王振国抱着一个算盘,从场部里走出来。
他听见这话,脸上没啥表情。
“少废话。”
“今晚第一次上课,谁迟到,明早广播点名。”
“另外,原本的算数小组跟识字班合并,你们不光得识字还得学算数!”
这话一出,那几个老兵更是苦着脸。
顾晓光怀里抱着三个本子,腰上还别着一支铅笔。
他一路小跑,跑到场部门口又停住。
远处水轮机厂那边亮着灯,是机电学习小组。
赵红梅拿着本子,准备去食堂的农业学习小组。
顾晓光站在中间,脸上很纠结。
江朝阳看他一眼。
“你这是准备先把自己劈成三瓣?”
顾晓光咳了一声。
“朝阳,我寻思着先去交流算数,还是交流机电,或者是农业学习小组。”
江朝阳挑了挑眉。
“你去农业学习小组,你那是交流农业吗?”
“我都不稀罕拆穿你!”
赵红梅远远听见,直接抬头。
“顾晓光,你先把一个班听明白再说吧。”
顾晓光马上回道。
“赵红梅同志,我这是积极要求进步。”
“进步也不是把自己累成死狗。”
顾晓光见状,直接抱着本子先进了场部。
场部里挤了二十来个人。
桌子不够,大家就把板凳拼在一起。
王振国把算盘放到桌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工资条。
“今晚算数班和识字第一课,不讲别的复杂的文字,就俩字。”
“就讲你们最关心的。”
“工资。”
“这两个字都认识吧!”
“哈哈,书记,别的字哪怕俺名字不认识都没事,这俩俺肯定得认识,不然钱都领不到。”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笑了。
孙大壮本来只是路过,听到笑声顿时把脑袋都伸进了门缝里。
王振国瞥他一眼。
“你不是养殖小组的吗?”
孙大壮嘿嘿笑。
“书记,俺就看看。”
“回去。”
“哎。”
屋里有人已经盯着工资条不眨眼。
王振国拿起一张。
“马友福。”
“到。”
一个老兵立刻坐直。
王振国把工资条拍到桌上。
“你上个月基本工资五十二块五。”
“扣粮票折价,劳保折旧,医疗统筹金还剩多少?到你手里应该是多少!”
老兵愣了一下。
“书记,这不是你都算好了嘛。”
“我问你,是怎么算的。”
马友福张了张嘴。
“五十二块五,先扣……”
他低头看工资条,手指头在上面点来点去。
“先扣两块一,再扣八毛,最后扣一块二……”
“那就是……就是”
他开始掰手指头。
旁边一个老兵看得着急。
“你十个手指头够用吗?”
马友福急了。
“那你来!”
老兵立刻闭嘴。
结果越算越乱,最后感觉自己一头浆糊。
王振国拿粉笔在黑板上写。
“五十二块五减两块一。”
“先减整数,再减角。”
“五十二减二,剩五十。”
“五角减一角,剩四角。”
“所以是五十块四毛钱。”
听到王振国的话,马友福顿时频频点头。
“对对对,是五十块四!”
王振国一边写,一边转头。
“账不是给我算的,是给你们自己算的。”
“以后分场要搞供销社,要搞工厂,要记工时,要算成本。”
“不会算数,你连自己该拿多少都不知道。”
“以后咱们分场发工资都得自己算,不能老找战友帮忙算。”
“等以后结婚了,还能一直找别人吗?”
“你们都按照我刚才教的,把剩下两项钱扣除。”
“要是算少了,那下个月可就按照你们算的钱发了。”
顾晓光眼珠转了转。
“书记如果算多呢!”
王振国笑了笑。
“那简单,多算多少就扣你多少。”
“不过你们这些人就不用算这种小孩子的算数题了。”
“晚秋,你们都过来这边,我教你们从打算盘开始。”
“海生,你负责检查这些老兵,然后算好之后,再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学完之后今天就可以回去了。”
果然一旦跟自己钱相关,大多数老兵还是认真起来了。
而且他们觉得书记说的也有道理,现在发工资还能让老战友帮忙算算对不对。
但以后结婚了,那确实不方便了。
于是屋里很快安静下来。
王振国笑了笑。
他发现朝阳的这个提议还挺不错的,这人一旦跟自己的钱挂钩,比说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总算有了一个好的开端。
江朝阳在门口看了看,看来书记靠谱很多,循序渐进没有跟海生一样,准备一上来先教一堆字,那估计这群老兵得上来就炸锅。
随后江朝阳又往养殖小组走去,这边是最热闹的。
因为不用坐屋里。
十几个人围在鸭棚旁边,孙大壮站在中间,旁边是常满仓。
孙大壮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正指着鸭棚。
“养鸭子,第一条,不能饿着。”
“第二条,也不能撑着。”
底下有人问。
“这不废话吗?”
孙大壮瞪眼。
“咋废话?”
“你饿着它,它不下蛋。”
“你撑着它,它也不下蛋。”
“鸭子跟人一样,吃多了犯懒,吃少了骂娘。”
一群人笑得直跺脚。
常满仓咳了一声。
“大壮,说正经的。”
孙大壮赶紧点头。
“正经的。”
“鸭窝得干,太湿容易烂脚。”
“水盆要勤换,不能让它们喝脏水。”
“还有鸭粪不能瞎扔,得收起来沤肥。”
他说到这,又跑题了。
“说到鸭粪啊,我跟你们讲,鸭子这东西可精。”
“它吃完就喜欢往水边跑。”
“你要是不盯着,它能把肥全拉河边去。”
“那不是白白便宜鱼了吗?”
底下有人问。
“鱼吃了不也肥?”
孙大壮一愣。
“好像也对啊。”
旁边常满仓赶紧接话。
“鱼肥是鱼肥,地肥是地肥。”
“明年试验田要粪,鸭粪、鸡粪、猪粪都得攒。”
孙大壮马上点头。
“对。”
“这就是俺要说的第三条。”
“咱们养殖小队可不光养活物,还得给地里攒肥。”
“以后谁看见鸭粪不捡,就是浪费集体财产。”
几个老兵听得直乐。
江朝阳却点了点头。
话糙。
但意思没错。
常满仓看见江朝阳站在后头,有些不好意思。
“朝阳,我们这讲得乱。”
“没事,能把问题总结出来就行。”
江朝阳摆摆手。
“能把鸭子养活,能多下蛋,能把粪攒起来,这就叫本事。”
“毕竟这几个月陆续孵化出不少小鸭苗,大壮在这方面还是值得表扬的。”
孙大壮一听,腰板立刻硬了。
“听见没?”
“朝阳说这是本事。”
江朝阳补了一句。
“不过你下次少讲鱼偷肥这些乱七八糟的题外话。”
“讲什么就好好讲!认真分析问题,别老岔到不知道哪去了。”
众人又笑起来。
孙大壮挠了挠头。
“俺这不是第一次发言,有点激动嘛!”
江朝阳摆了摆手。
到食堂门口,农业学习组人最多,反而也最安静。
关山河坐在一条长凳上。
李长明、赵志,这两位老七连的老干部。
还有沈大壮,石卫国,赵红梅、钟大山、几个生产队骨干全围在旁边。
桌上摆着几把麦穗、玉米棒子,还有一小袋大豆。
关山河拿起一个玉米棒。
“朝阳说了,明年要搞种子试验田。”
“我不懂那些书本上的词。”
“但我知道,种子不能瞎留。”
“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提出来,咱们商量着,看看明年怎么把这个种子试验田搞起来。”
“然后优中选优,这样咱们一年年的收成才会越来越高。”
李长明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