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长说的对,不过不光是种子还有肥料。”
“都说‘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肥力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李长明的老搭档赵志摆了摆手。
“咱们首先解决种子试验田的问题,然后才考虑肥力。”
“我这边有个想法,是试验田的事情,之前朝阳说那个串粉的事情,我还真听说过。”
“特别是玉米,咱们这样,明年把玉米田挪到这边。”
“可是这样是不是浇水不方便。”
“不不不,玉米反而比小麦要耐旱一点。”
“不对,大豆最耐旱,那就把大豆先移过去,正好这片大豆地今年养了一年了。”
看着这边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讨论。
江朝阳站在门口,心里踏实不少。
夜校这个东西,第一晚能这样,已经比他预想的好太多。
不怕慢。
就怕没人想往前走。
虽然确实也有很多认识字的老兵,不喜欢凑这种热闹。
但是他也没有勉强,毕竟人各有志。
只要办下去,总是会有想进步的人。
等他转到水轮机厂时,机电班那边已经围着那台电动脱粒机拆开的皮带轮说开了。
严景拿着粉笔,在木板上画轴线。
孙建明、小李、小赵围在旁边。
顾晓光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来,坐在最后一排。
他眼睛已经快睁不开,脑袋一点一点。
江朝阳过去踢了踢他脚尖。
“还进步吗?”
顾晓光迷迷糊糊抬头。
“进,进,进。”
“就是进得有点困。”
屋里顿时笑起来。
严景也笑。
“困就回去,或者少学一样。”
“不回,也不能少。”
顾晓光揉眼睛。
“朝阳可是说过,当干部最重要的就是各种记账了,这也是必不可少的!”
“我明年还得让赵红梅同志大吃一惊呢。”
这话一出,机电班笑得比养殖班还热闹。
江朝阳也没忍住。
“那你先学会别把脑袋伸进皮带轮里。”
顾晓光立刻坐直。
“放心,我有数。”
就在一分场这边一路前进的时候。
另一边的省城。
张建华也没有闲着。
从电机厂出来以后,他连水利厅都没回。
他夹着公文包,直接去了计划处。
哪怕是刚入十一月,可是风刮在脸上,依然像是小刀子。
街面上行人不多,自行车铃偶尔响两声,更多是马车轱辘压过冻硬土路的吱呀声。
计划处那边倒是比他想象中痛快。
林厅长批示在前,厅务会决议在后,再加上东西不是给私人,是给基层小电机厂试点。
所以在看到张建华过来之后,计划处的范处长就笑着说:“张厅,是来申请东西吧!”
“我们早就收到省计委的文件。”
“不过你这边速度可慢了不少。”
“赵厅那边可是第二天就火急火燎过来了。”
“你这可是耽搁了好几天,现在省里都传遍了,你俩这是别着劲呢!”
张建华把早就列好的单子递过去。
“老范,麻烦了,不过消息传得够快的啊!”
“这才几天!你都知道了。”
范处长笑着对照条子盖章,嘴上也没有闲着。
“我知道都算是晚的了,再说咱们这边只要是上会的事情,对体制里的人来说,哪有真正的秘密啊。”
“再说,省里像是你们俩这种事情可不多。”
“甚至都有不少私下打赌的呢!”
“好家伙,铜线、硅钢片、绝缘漆、云母纸、轴承。”
“你这是要把电机厂直接搬过去啊。”
张建华笑了一下。
“搬不过去。”
“先让他们闻闻味。”
“不过你说的打赌什么意思。”
范处长被这话逗笑。
“这还闻闻味呢!那真正的大餐不得把哈机电搬过去啊!”
“至于赌什么?”
范处长看了门口一眼,声音也不自觉低下来。
“还能赌什么?”
他看着单子,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你俩谁上去呗!”
“不过我也没想到,你这段时间不声不响突然搞了个大的啊!”
“啧啧,全面梳理三江水系!”
“还要给省里所有公社供电,我听说是你们厅长后面去跟领导亲自做的汇报!”
说完挑了挑眉。
“不然你以为东西这么好批啊!”
“就算咱们有交情,但是涉及这么多东西,我也没资格批下来。”
“加把劲啊!”
“你上去了,可别忘了拉兄弟一把。”
“到时候兄弟给你当副手。”
张建华笑了笑,直接拉开椅子坐在对面。
“你可是省工业物资计划处的处长啊!”
“这可不是一般的处长!”
“全省东西大部分工业物资都要你签字,可比我这个副厅要风光多了。”
“你居然想来我们水利厅这个冷衙门?”
范处长脸上却翻个白眼。
“你们是光看贼吃肉,不去看贼挨打啊!”
“我风光个屁,你们一个个都以为我这边表面风光。”
“但是真做上去才知道,这椅子有多烫屁股!”
“上面有计委领导光拍板,下面一堆大单位追着你批东西。”
“而且还有一堆人那是眼睛都不眨的盯着你。”
“我跟你说我现在睡觉都提心吊胆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钢笔在纸上刷刷写着。
“反正这个位置,我是越干屁股越热,我得赶紧想办法挪一挪。”
“不然早晚得被烤死在这上面。”
说完盖上章,直接递过去。
“行了!”
“赶紧去十九号仓库提货,要是晚几天我可不保证东西还在啊!”
“毕竟随便来个带着尚方宝剑的大厂,我都惹不起!”
张建华接过批条,心里那块石头也放下一半。
“放心,我尽量今天就安排提货,保证不让你睡不着。”
说完他直接站起身,把东西放进公文包。
范处长见状。
“我说认真的啊!”
“老张你加把劲!”
“我还想着当你副手,跟你一起梳理整个三江的水系呢!”
“可别让人把你的功劳抢走了。”
准备朝门口走去的张建华没好气地摆了摆手。
“合着你这是奔着捞功劳来的啊!你能调去我们厅再说吧!”
“废话,不然我还真去做冷板凳啊!”
张建华翻了个白眼,直接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口走去。
材料有了。
设备有了。
人也有了。
剩下他就可以松一口气了。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仿佛被一块石头兜头就砸了下来。
省船运队办公室里,负责调度的老同志听完他的来意,脸色直接苦起来。
“张厅,这趟我们真不能接。”
张建华皱了皱眉。
“船还没停吧?”
“没停归没停。”
调度把墙上的江运图指给他看。
“现在松花江上已经开始有小碎冰了。”
“你们要是送到近一点、三四天能回来的码头,我们咬咬牙也能跑一趟。”
“可你说从松花江一路下去,转抚远,再拐乌苏里江。”
“这送到的话,怕是半个月都快过去了。”
“那时候都是十一月下旬了。”
“那可是流冰期最严重的时候了,不管啥大船都顶不住啊!”
他直接摇头。
“去的时候兴许还能顶一顶。”
“可怎么回来呢?”
张建华没说话。
调度继续给张建华这种外行解释。
“张厅长,你可能不太了解,后面一旦流冰厚起来,螺旋桨打坏了是小事。”
“那种小船还好,我们这种大船万一让船卡在江里,那怎么办?”
“这不是一船粮食,一船木头。”
“这是人命。”
“所以我们这边也有规定,一旦进入流冰期就会陆续收队停航。”
“不允许任何大船出航了!”
张建华迟疑道。
“如果加急呢?”
“最快也不成。”
调度把手往桌上一摊。
“装船要时间,办手续要时间。”
“到了那边卸货也要时间。”
“现在白天短,夜里更不敢跑。”
“张厅,我不是推诿。”
“你要是早半个月来,我亲自给你安排船。”
“现在真不行。”
张建华站在地图前,看着那条弯弯绕绕的水路。
一分场就在那边。
东西明明已经凑齐,却偏偏卡在江上。
这种滋味,比没有还让人上火。
他沉默片刻,问道:“如果让他们自己运,走这条水路去密山接货,现阶段你觉得那边能走船吗?”
调度一愣,凑上去看了看,语气迟疑道。
“这样的话,路程倒是短了很多。”
“三五天,特别是密山到他们分场在乌苏里江是一路顺流,风险小很多。”
“不过这种事,我也不知道现在乌苏里江结冰情况,没办法保证。”
“不过应该跟松花江这边差不多,暂时只是小冰碴。”
“不过这种事,肯定越耽搁风险越高!”
“一旦冰块连片,那就是神仙来了,这船也开不动。”
张建华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这事不能就这么放下。
而且这都是很重的设备,有公路运输还好,可是北大荒那破路,他可是亲身经历过的。
不是说完全开不进去。
可哪怕强行走荒野送进去。
等送到了,能有一半没散架的设备,都算是运气好!
毕竟这可都是一些老古董生产线了。
可东西又不能一直留在仓库,不然就像老范说的,真被大单位协调走了。
甚至电机厂那边时间一长很可能会出现反复。
到时候生产线如果被破坏了,他哭都哭不出来,就算追究人,到时候就得被迫掺和进电机厂的破事里了。
他可不想掺和这些。
从船运队出来,他没有再去别处。
直接回到水利厅,让办公室给一分场拍电报。
电报稿他改了三遍。
最后他觉得让分场那边自己决定吧!
张建华把帽子摘下来,抹了把额头。
“发完之后,给农垦局也发一份。”
“告诉他们,如果不行,就把东西暂时安置在密山,他这边会安排火车把货送到密山。”
他这边已经尽力了,毕竟如果东西留在这边,真被人惦记上,他还真未必能护住。
毕竟这可是省城。
密山那边就要好多了,毕竟人家不卖你面子也就不卖了。
电报机哒哒响起来。
声音在办公室里很脆。
张建华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声音像催命。
不是催他。
是催一分场那个年轻人。
他低声道:“江朝阳啊,江朝阳!”
“我已经做完我能做的,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