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拍完后,机修厂棚子里的热闹还没散,柴油味混着笑声一直飘到局机关走廊。
像给这场年终大会提前添了一把火。
一直热闹折腾到天黑。
机修厂的师傅都准备下班,把大门关上,才算把看热闹的人往外撵散。
不过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们一个个和朋友说着等照片洗出来寄给家里的欣喜。
江朝阳暂时没时间考虑这些了。
因为晚饭后,他看到王主任已经在食堂门口等他了。
“去吧,朝阳。”
江朝阳看到之后,立马有些叹气。
“王主任,今晚也不能歇歇啊!”
王余喑温和地笑笑。
“最后一晚上了,明天开完会你们就回去了,今晚就不给你上政治课了,给你的材料最后把把关。”
江朝阳见状松了口气,跟着王余喑往政治处走。
他现在有点体会到那些老兵对于学习的无奈了!
你确实知道知识有用,但是这种政治课程枯燥也是实打实的。
刚走两步,关山河也擦了擦嘴跟了上来。
王余喑回头看他。
“关山河,你也有事?”
关山河咳了一声。
“王主任,我也去帮朝阳把把关。”
王余喑看着他,没说话。
关山河又补了一句。
“毕竟他上去肯定说我们一分场的情况,我这个场长最了解。”
霍达濡端着茶缸路过,慢悠悠来了一句。
“你是怕他少夸你们一分场吧?”
关山河当场严肃起来。
“霍局,你这话说得不准确。”
“不是夸我们一分场,是实事求是地反映一分场在局党委正确领导下,在总场大力支持下,在我们一分场全体同志艰苦奋斗下,取得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成绩。”
江朝阳脚下一顿,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关山河。
这是他认识的那个场长吗?
夺舍了?
看到江朝阳吃惊的样子,关山河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小表情像是当场喝了一碗蜂蜜水一样。
“怎么样朝阳,我们这些人在局里可不是白待的!”
“这俩月,我们白天不光得参与劳动干活,还是要天天上课写材料的!”
“当然了,跟你这个被王主任带着教的肯定比不了。”
江朝阳顿时了然,这么看关山河他们这批基层领导,这次所谓的劳动,不太像是惩罚,更像是一次局里趁着冬季闲时,给这些人组织一次集中学习。
而面对强行要跟上来的关山河,王余喑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毕竟对方这个一分场的主要领导,确实没办法避开他。
这一夜,政治处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才最终改出了一份江朝阳还算满意的发言稿。
主要是江朝阳也很纠结,说太多,容易像是在显摆。
尤其这一年,一分场确实折腾得太多。
夜校,水电站,冬季副业,电机车间,外贸,机械采购。
随便拎出来一件,都够其他农场讨论半天。
可说太少,又没效果。
王景琨让他上台,不是为了让他谦虚两句就下来的。
对方是想让各农场从一分场这些折腾里,看出一点能学、能用、能推广的方法。
江朝阳也只能尽量让别人看到他们是怎么折腾的,至于能不能学会、能用,他其实也不清楚。
第二天一早,密山农垦局大院比过年还热闹。
天还没彻底亮,附近距离密山近的各农场来的马车、卡车、吉普就陆续停满了农垦局周边。
至于大院里面,早就被局里远一些农场提前过来的车辆占满了。
一个个穿着厚棉袄的干部从车上下来,有的拍身上雪,有的搓着手往会议礼堂走。
走廊里也都烟雾缭绕的全是人。
有几个之前在黑河一起推过“拼命号”的,见到江朝阳就笑着打招呼。
“朝阳同志,今天要上台了啊!”
“别紧张,紧张就看我们这边,我们给你鼓掌。”
“你那拼命号昨天夜里还发动了吧?我听说声音跟小炮仗一样!”
江朝阳一边点头一边往里挤。
“发动了,发动了。”
“回头有机会给大家看。”
“不过看可以,借不行。”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先笑了。
“你小子现在就防上了?”
江朝阳很认真。
“不防不行,我们场长昨晚都说了,局里到处是豺狼虎豹。”
话刚说完,后面就响起笑声。
周德海看着林秉武笑着道。
“老林我说什么来着,别人还能占他便宜?”
“这小狐狸在大事上格局还好,但在小事上,他可是不捡钱就算丢。”
“去人家拆解厂,都得划拉一辆拖拉机回来,你还怕他被骗?”
江朝阳无奈地看了周德海一眼。
“周场长,怎么还能平白污蔑呢!”
“什么叫不捡钱就是丢?”
“我那是为我们一分场争取该有的利益。”
前后左右听见这话的几个人又笑,随后林秉武摆摆手。
“朝阳,别跟一群大老粗扯咸蛋,这一个个保证都没憋好屁。”
说完赶紧带着江朝阳进入会场,似乎生怕江朝阳被这群混不吝的占什么便宜。
一进大礼堂,江朝阳第一个感受就是热闹。
比他去年,在他们农场参加大会的场景还要热闹的多。
墙上挂着红布横幅《密山农垦局1956年度工作总结大会》
两边贴着标语。
“扎根北大荒,建设新农垦。”
“向荒原要粮,向冬季要生产力。”
外面北风卷着雪粒子,刮过窗户的时候哗啦啦响。
但这边炉子烧得很旺,而且屋里人太多,棉大衣上的潮气和烟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很真实的热闹。
江朝阳坐在桌前,把改好的稿子又顺了一遍。
没多久,会议室里人越来越满。
各农场负责人、骨干代表、局机关干部、下辖机修厂运输队和一些其他部门的人,能来的基本都来了。
甚至地方上的参会代表都有。
前面主席台上,局长王景琨走在最前面,一身军绿色的棉衣上佩戴着大校军衔。
其身后跟着江朝阳熟悉的几位上校副职领导。
其中三位江朝阳比较熟悉,一位只见过几面,没怎么接触。
其中走在最前面的是负责政治和宣传工作的王余喑,接下来是那位长得黑黝黝的向副局长。
江朝阳只知道对方主要抓生产相关工作,不过平时在局里都见不到人。
然后就是负责组织人事和出口相关工作的霍达濡,最后就是江朝阳最熟悉的、负责全局后勤的大管家刘伯曾了。
江朝阳从四人的入场顺序,就能看出这个年代大部分单位对于各项工作的排序。
很快,几位领导落座。
王余喑推了推黑框眼镜,先是拿起主持稿看了看。
抬头时,会议室里原本的议论声慢慢低下去,等最后几个人坐定之后,他敲了敲桌面。
“同志们,安静一下。”
他的声音不算高,却很清楚。
“密山农垦局一九五六年度工作总结会议,现在开始。”
王余喑先按流程讲了会议纪律和安排,又简要回顾了局里成立以来的基本情况。
开完场后,才侧身看向王景琨。
“下面,请王景琨局长发表讲话,并宣读上级文件。”
屋里顿时先是安静一瞬。
然后掌声响起。
王景琨站起来,手里拿着几页文件。
他没有马上念,而是先看了一圈会场。
那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原本还有些小动作的人都坐正了。
王景琨声音沉稳。
“同志们,咱们密山农垦局成立还没有一年,所以这一次说是年度总结大会,其实更不如说是经验总结。”
“我知道这一年,大家都不容易。”
“我们有些是从部队转业来的同志,有些是从地方支援来的同志,还有从荣军、军区、农建等各单位来支援的战友,大家从不同地方来到北大荒。”
“有的人以前修铁路,有的人以前打仗,有的人以前在地方种地,有的人身上还带着伤。”
“可来到这里以后,我们面对的是同一片荒原,同一个冬天,同一个任务。”
“从部队转到农垦,从拿枪到扶犁,从修铁路到开荒地,我们很多同志都是一边学,一边干,一边挨冻,一边想办法。”
“这一年,我们有成绩。”
“开出了新地,建起了营房,修通了道路,拉起了最基本的生产队伍,甚至很多农场已经初步实现了自给自足。”
下面不少老兵干部都露出一点笑。
这话说到他们心里去了。
显然,虽然一开始确实有很多不适应,但现在也逐渐适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