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也笑了一下,不过也借着这个笑声,把心里最后一点紧张压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稿子,又抬头看向众人。
“今天局里让我做经验发言,说实话,我一开始挺犯愁。”
“因为我们一分场今年干的事不少,但很多事现在回过头看,都不是一开始计划得多周全。”
“更多时候,其实是被困难逼出来的。”
听着江朝阳的话语,下面开始慢慢安静。
江朝阳继续道:“我们缺粮,就想办法多开荒。”
“当时人工效率不够,就想着搞小水电,后来又缺牲口,缺机器,就搞电机厂。”
“缺技术工人,就开夜校。”
“当时夏天后勤队那边想着人闲着可惜,就搞副业。”
“山里的刺五加没人收,我们就试着加工,试着卖出去。”
“说白了,一分场很多办法,不是坐在屋里想出来的,是被荒地、雪窝子、空仓库逼出来的。”
这话让不少人点头。
北大荒哪个农场不是这样?
不是不想按计划一步一步来,是现实根本不给那么宽裕的条件。
江朝阳翻了一页稿子。
“所以我今天不敢说我们有什么先进经验,只能把我们这一年摸出来的几个笨办法,跟大家汇报一下。”
“第一,冬季不能光等农闲。”
他语气放慢。
“过去很多地方,一到冬天,地冻住了,生产就像停了一半。”
“人不是完全没事干,但很多工作组织不起来,时间就碎了。”
“而且我们北大荒跟别的地方还不一样,这边一年一半都是在冬天!”
“我们一分场最开始也是这样。”
“外面冻得厉害,地里进不去,很多同志觉得冬天就是熬过去,等开春再说。”
“可后来我们发现,冬天不是没有活,而是看你怎么组织。”
“修工具、整农具、烧砖、搞温室、办夜校、加工副业,这些都可以放在冬天干。”
“冬天把人组织起来,春天就能少乱一分。”
下面有人开始记笔记。
江朝阳继续道:“第二,夜校不是摆样子。”
“我们一开始办夜校,不是为了好看,也不是为了墙上多挂一块牌子。”
“我们是真缺人。”
“发电站缺人懂电,机修缺人懂机器,温室缺人懂种植,连算账、记工分、看图纸都缺人。”
“上级能支援我们,但不可能今天要一个电工,明天就从天上掉下来一个电工。”
会场里有人笑了一声。
江朝阳也笑了笑。
“所以我们只能自己培养。”
“白天干活,晚上识字。”
“年轻人学得快,就往技术组送。”
“老师傅会什么,就让他带什么。”
“不会就先学,会一点就先用起来,用错了再改。”
“我们一分场夜校到现在,培养出来的人还不敢说多厉害,但最起码已经有人能看电表、能记生产账、能跟着老师傅拆电机、能帮着温室做试验。”
“这些人放在去年,可能还只是普通劳力或者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城里娃。”
“但今年,他们就开始变成各个岗位上的骨干。”
这段话让一些年轻干部眼睛明显亮起来。
尤其是那些原本在各农场负责扫盲、宣传、生产记录的人,听得最认真。
他们以前总觉得夜校只是政治任务,是冬天把人叫到屋里识几个字。
可江朝阳这么一说,夜校就不是夜校了。
它是培养技术骨干的地方。
王景琨坐在主席台上,微微点头,他内心一直想搞一个农垦自己的大学,不过报上去领导说暂时不行。
他没办法也只能等着,这个技术学习班就是一个很好的过渡方案。
江朝阳接着讲第三点。
“第三,就是副业不能是分散精力的杂项,而是要补自身生产的短板。”
这话一出,下面几个场长立刻抬头。
有些农场对副业一直有顾虑。
怕人手被分散,怕干部心思偏了,怕最后粮食没种好,副业也没办起来两头都不占。
江朝阳知道这个问题,所以讲得很谨慎。
“我们一分场搞副业,始终有一个原则。”
“不能离开主业。”
“烧砖,是为了盖房、修温室、建厂房。”
“养殖,是为了改善伙食,另外也是为了积肥。”
“温室试验,是为了来年春天育苗,也是为了探索冬季蔬菜补充。”
“甚至后面的刺五加加工,也是为了出口创汇换机械。”
“所有副业最后都要回到开荒、种粮、改善生产条件的应用上来。”
“你们得考虑我们付出一定的人力发展这一项副业,能给我们自身农场发展带来什么帮助。”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副业只是为了热闹,是为了跟局里汇报说我做事了!”
“那就容易出现今天突然想搞这个,明天突然兴起搞那个,最后是粮食没上去,副业也搞不起来,那就跑偏了。”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下意识跟着点头。
一个个都发现对方虽然年轻,但却很知道自己要什么!
江朝阳则继续往下讲。
“第四,这其实算是我的提醒,那就是大家别老盯着外贸,外贸不是我们的目的。”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会场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一分场今年最让人眼热的,就是靠刺五加换回机械。
可为啥这么说。
看着台下的质疑,江朝阳没有回避。
“这次我们出去,确实通过大荒参系列产品签下了一些出口订单,也换回来了一批机械。”
“但是我想说一句,我们折腾刺五加,其实是有相当一部分运气的成分。”
“所以如果大家都一门心思凑在这方面,想着我也得学着生产一些东西,然后卖到苏联卖到全世界,那么最后结果可能并不会那么如意。”
这句话落下,会场里一时没有声音。
毕竟之前还真有不少农场想着回去也让下面人看看,能不能搞出类似的东西。
这一次江朝阳的收获,可是让很多农场都眼热不已。
甚至有一个老兵直言不讳道。
“朝阳同志,你不能是怕我们抢你风头,忽悠我们这群老同志吧!”
“哈哈!”
全场顿时响起笑声,不过不少人内心其实还真有几分会这么觉得。
江朝阳也清楚他这么说一定会受到质疑。
但他还是决定提醒一下。
他不想因为自己掀起的风潮,让不少农场走上一条不归路。
毕竟只有两年时间,一个偏远农场想复制他的成功太难了,甚至江朝阳自己都几乎不可能复制了。
刺五加成功最主要的推手,其实是人家苏联内部科学院自己的推动。
他只是知道消息后,借了人家的东风而已。
不过在场很多人并不关注这个,或许是压根不想关注。
所以对于那些想复制他成功的人,江朝阳能做到的就是提醒一句。
真要一门心思走到黑,那他也不会多管。
所以面对老兵的话语,江朝阳笑着说道。
“风头这玩意就是一阵风,过去就过去了,如果可以我希望天天有人抢我风头。”
“那才说明咱们农垦人才济济呢!”
“所以我在这给大家的个人建议,咱们各农场不要简单学我们去找刺五加加工后出口的方案。”
“你们那边有什么资源,要根据实际情况来最大化利用。”
“有林子的,可以研究木耳、山货、药材,但要注意保护资源,这样才能长久收益。”
“有水面的,可以研究养鱼、取冰、运输。”
“如果是靠近地方公社和县里的,可以考虑砖瓦、维修、加工跟地方多交流。”
“每个农场情况不一样,不能闷头照搬,而且大家也没有必要光盯着外贸,我们国内各地方缺口更大,做国内市场也比外贸更省心。”
听到江朝阳这话,不少农场的干部还真都在琢磨他们农场驻地周围有啥?
山货?
冻鱼?
药材?
毛皮?
木材?
好像都是关内很缺的东西啊!
这么一看确实满地都是机会啊!
这一冬天搞搞生产,不说赚一台拖拉机回来,给自家农场账上攒点采购国内能自主生产的水泵没问题吧!
江朝阳看向下面不少陷入思索的干部,最后说道。
“总之我就是一句话!”
“冬天不能让人散,干部不能光靠等,资源不能白浪费,副业不能脱离实际。”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充分利用和保护我们北大荒丰富的自然资源,完成国家对于我们农垦现代化农场建设的要求!”
说完之后江朝阳放下稿子,朝台下微微点头。
“我的汇报完了,感谢各位同志!”
会场安静了一瞬。
随即掌声响起来。
一开始是前排,然后是后排。
最后整个屋子都在拍掌。
不是那种礼貌的掌声。
而是许多人真听进去了。
特别是江朝阳最后那句“充分利用北大荒的自然资源,完成现代化农场建设!”
不少干部都觉得,这个从一开始虚无缥缈的口号,到现在好像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了。
关山河拍得最响。
他一边拍,一边还朝旁边人看,像是在说,看见没有,这是我们一分场的人。
掌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落下。
主席台上,王景琨等掌声彻底停下,才重新开口。
“朝阳同志刚才讲得很好。”
他没有过分夸奖,而是直接把话接到全局工作上。
“他讲的不是单纯一分场的成绩,而是一个思路。”
“我们过去不少同志有个习惯,春天忙春耕,夏天忙田管,秋天忙收获,冬天就觉得一年差不多过去了。”
“可是北大荒建设,不能只靠一年三季。”
“冬天也得干事。”
下面不少干部都点头。
这句话他们听得懂。
王景琨继续道:“夜校问题,局里后面要专门发文件。”
“不是让大家挂个牌子,念几段报纸就算完成任务。”
“每个农场要结合自己实际,列出需要培养的技术岗位。”
“缺电工的培养电工,缺机修的培养机修,缺会计的培养会计,缺拖拉机手的培养拖拉机手。”
王余喑立刻在旁边记录。
刘伯曾也点头。
他本来就是务实性子,对这种能落到具体人的办法最认同。
王景琨接着道:“副业生产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