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关山河的催促下,江朝阳最后还是没能在密山多待。
次日一早。
密山邮局。
一间屋,两扇窗,柜台上摆着浆糊瓶、麻绳、牛皮纸,还有一杆已经磨得发亮的老秤。
窗户外头,雪被风卷着往玻璃上扑,扑一下,碎成白粉。
屋里倒是热闹。
刘伯曾站在门口,帮朝阳把那件军绿色棉大衣叠了又叠,装进邮局专门的麻袋里。
王余喑在旁边拿着对公的表彰函,跟邮局人员进行最后核对落款。
江朝阳也把自己的奖状、照片、棉大衣、钢笔、红皮笔记本拿了出来。
这些物品在工作人员检查一遍之后,被重新仔细包好收进了包里。
看着照片上的自己,正站在两台机器中间。
左边是崭新的重型拖拉机,钢铁履带压在雪地里,车身像一头沉默的远古巨兽。
右边是满身焊疤的多功能拖拉机,同样很有特点。
他站在中间,棉帽压得不算正,脸上没有刻意摆出来的严肃,倒像是刚被人推过去,还没反应过来,现在脸比刚来北大荒时黑了不少,个头也明显拔高了。
刘伯曾伸头看了一眼。
“这张不错,显得精神!”
“那是,毕竟人长得精神!”
江朝阳闻言顿时笑着回了一句。
接着在刘伯曾一副“你是一点不客气”的眼神中,把照片装进信封。
信写得不长。
而且他也不习惯写那种长篇大论的信件,只写了他们今年收成不错,自己吃得饱,穿得暖,还在这边立了点功,上级奖励了一个先进工作者。
最后,如果一切顺利,他大概明年春节回去探亲。
在邮局工作人员全部检查完之后,江朝阳的大包裹就全都捆扎好了。
“啪!”
随着邮局最后的封口红印落下,一大包带着江朝阳一年荣誉的包裹即将提前他一步踏上回家之旅。
东西寄完之后,江朝阳没有多待。
从邮局出来的时候,局机关大院里早已经热闹起来。
会议结束后,除了一部分接替关山河他们这批人的人员需要留在局里参加组织学习之外,其他人都要回去,其中也包括他们农场的人。
大部分农场和基层队伍的主官都开始踏上返程之旅。
根据路程不同,牛车、马车、卡车等各种交通工具都有。
不过只有江朝阳他们农场最吸引人,毕竟这种高达十吨的履带重托巨兽,只要开出去就格外引人注目。
而且这一次回总场、一分场,不再是人坐车走那么简单。
他们要押送设备。
新S-80重拖、拼命号,全套开荒农具、旧嘎斯卡车、K-150离心泵、旧条播机组件、还有堆成小山一样的备件。
全都要从密山机修厂出发,经总场,再一路押回一分场。
等江朝阳找到他们队员,此时这边已经站了一小群人。
关山河最显眼。
他背着手,棉帽戴得板正,脸上努力装作不急,但眼神已经往机修厂方向飘了七八回。
林秉武站在旁边,跟霍达濡说着什么。
沈大壮、郑连福这些押车老兵,还有机修厂帮忙开车的一个老师傅,全都在院里等着。
看到江朝阳过来,机修厂的老师傅顿时笑着道
“朝阳同志,东西寄完了?”
“寄完了。”
“那行,咱们出发吧!不过等送你们回去之后,有空记得说说你那辆拼命号在地里好不好使。”
“对,要是不好使,趁早拉回来,我们机修厂愿意收留。”
边上有机修厂师傅顿时笑着道。
关山河原本还挺得意,一听这话立刻转头。
“想得美!”
众人哄笑。
霍达濡看着那边的热闹,拿烟在手背上敲了敲,没有点。
“都准备好了?”
机修厂的老师傅点头。
“霍局,我们把两个大家伙都检查过了,油水没问题,履带张紧度也调了。”
“拼命号昨晚又试了一次,发动机没问题,肯定能稳住,就是后桥还有点响,路上不能猛冲。”
“慢慢走问题不大!”
“卡车那边也收拾好了,装备件和轻农具都搬上去了,我们机修厂这边也派了两个老师傅跟着。”
“保证把这两个大家伙安全送到!”
江朝阳听到这话也感谢道。
“那就是谢谢两位师傅了,不然我们这边就老郑师傅一个懂的,万一俩大家伙路上趴窝那可麻烦了。”
两人摆了摆手。
“没事,别的不说,新的那辆肯定顶顶抗造。”
霍达濡闻言看向江朝阳。
“真不在局里留几天?反正你们分场冬天也没啥事,不如留下来帮我筹备大荒参系列加工厂。”
“这可是你们一分场开的摊子,现在你就放心当甩手掌柜?”
江朝阳闻言笑着回应道。
“霍局,话可不能这么说,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情啊!”
“现在可是局里接了摊子,那自然得担起来了!”
“我们分场也有一堆事情呢!”
关山河听到这话也是连连点头。
“对对对,霍局,江朝阳可不能再留了。”
“我们一分场没有朝阳,那就少了主心骨一样。”
霍达濡斜眼看他。
“少了他,就少了主心骨?”
“我看你们一分场现在事情不也干着?”
“还有,他是主心骨,你这个场长是什么?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
关山河脸不红心不跳。
“霍局,那怎么可能,我虽然是场长,可我是那种带头冲锋的场长。”
“这就跟咱们打仗的时候,真到了危机时刻,咱们很多军事主官都亲自带队冲锋激励士气,这就得留下参谋长跟政委在后面指挥。”
“不然没了指挥那不是静等着被歼灭嘛!”
“所以朝阳就是我们一分场的参谋长,只有他在我才能一往无前的带头冲锋!”
霍达濡没好气地直接道。
“别扯什么打仗,还他在你才能一往无前的冲锋。”
“合着他不在,你关山河就不干活了!”
听着霍达濡的话,边上林秉武看着关山河说不过,直接护犊子一般的插话。
“大家都检查绳索!”
“油桶固定好!”
“谁也别磨蹭,趁天还早,大家早点上路!”
“没看霍局长都在这儿一动不动等着呢吗?”
霍达濡见状直接笑骂了一句。
“得,林秉武你们一个个都是护犊子得很啊!”
林秉武笑着道。
“霍局,我们就这点家底子,您就别老是盯着了!”
“要是有问题,您直接发一封电报就行呗!干嘛把人留下呢!”
周围一圈人全笑。
霍达濡也笑着摇头,把一份文件递给江朝阳。
“行吧!看来你们农场暂时是不会放你了。”
“给,这是大荒参加工厂筹备组的临时通知,正式文件后面会送到总场。”
“你们一分场先抽两个人,年后到密山来组织第一批技术骨干培训。”
江朝阳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
上头写得很清楚。
密山农垦局大荒参标准化加工筹备组。
一分场为技术协助方。
派人参与工艺标准制定、样本采集保护、初加工流程设计及质量分级标准制定。
江朝阳心里顿时稳了。
有这份文件,一分场虽然没把总厂抢到手,但技术源头这块算是钉住了。
他把文件揣进怀里。
“霍局放心,我们肯定派最合适的人来。”
霍达濡盯着他。
“最合适的人?你要来?”
江朝阳立刻看向关山河。
关山河马上一步挡到江朝阳前面。
“霍局,我跟你说我们场最合适的不是他,你放心我回去一定把技术最好的人给您送过来。”
霍达濡被他气笑。
“我问他,你挡什么?”
关山河一脸正气。
“我是场长,我不得替下面同志合理安排工作啊。”
霍达濡闻言顿时挑了挑眉。
“现在你是场长了?”说完挥了挥手看向江朝阳。
“行了,不跟你们多扯了,回去好好干!”
“要是有什么问题随时给局里发电报!”
江朝阳也点点头。
“那行,霍局我们就先走了!”
关山河见状立刻急不可耐地带头行动。
“走走走!赶紧出发!”
说完,他一副急匆匆的模样朝着沈大壮走去。
“老沈!老沈!沈大壮!人呢!”
“咱们《开荒先锋》的荣誉红旗哪去了!”
“插上!赶紧插上!”
“插在那个大家伙最显眼的地方!”
江朝阳看着沈大壮兴奋地爬上拖拉机,绑上那面写着“开荒先锋”的红旗。
忽然觉得这趟回去可能比他想的还热闹。
机器能让大家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