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非愚和王远山站在主席台侧后方。
王远山看着台下即将出征的铁流,尤其是魏大勇警卫大队那些崭新的自动步枪,眼睛都红了,羡慕地直搓手,最终只能狠狠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低声嘟囔:“老魏这狗日的,又捞着好活了…”
沈非愚则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复杂地看着周志远和他身后即将西去的洪流,低声却坚定地说:“老王,咱们要做的就是守好家!他们…需要后盾!”
“出发!”
周志远一声令下,枪管炮口落下,刺刀向前。
呜咽的军号再次长鸣,尖锐急促,撕破长空。
整个长缨谷瞬间化为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
朔风如刀,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在急行军的队伍里。
独立支队六千将士,如同一股沉默的灰色铁流,在晋西北苍茫的群山峻岭间汹涌西进。
......
周志远勒住马缰,身后两百多名警卫大队的战士无声地勒停坐骑,人与马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片薄雾。
眼前是静乐县地界,一个依着山势建起来的小镇,几缕稀疏的炊烟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脆弱。
空气中,隐隐传来沉闷的炮声,一声接着一声,沉闷地敲打着大地,预示着众人离着战场已经不远。
“走!”
周志远开口下令众人继续前行。
两百多骑卷起雪尘,直奔镇子里唯一一座还算齐整的院子,门口挂着“静乐县东升镇抗日民主政府”的木牌。
一个穿着臃肿灰布棉袄的中年人急匆匆迎了出来,脸上满是焦虑,正是静乐县工官员李正明。
“是周支队长?哎呀,可算盼来了!”李书记一把抓住周志远的手,手指用力握着。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志远身后那两百多风尘仆仆的战士,急切地说道:“情况太糟了!小鬼子一个完整的大队,火力猛得很!正猛攻镇子西边无名高地!那是独立团最后的屏障!独立团……独立团打得苦啊!伤亡太大了!”
李书记顿了顿,看着周志远,又看看他身后规模不算庞大的队伍,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语气变得委婉起来:“周支队长,你们……你们一路急行军赶来,辛苦了。这仗……鬼子势头太凶,硬顶怕是要吃大亏。
独立团那边,恐怕……恐怕很快也要后撤了。我的意思是,要不……你们先在后方休整一下,保存一下实力?
等120师主力从冀中杀回来,咱们再……”
后面的话他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了:你们这点人,杯水车薪,填进去也是白搭,不如先躲躲。
周志远目光平静地看着李书记焦急的脸,听着远方越来越清晰的战斗,嘴角却微微向上牵了一下,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没接李书记关于“保存实力”的话茬,只是问道:“李书记,小鬼子的进攻路线有吗?越详细越好。”
“有!有!”李书记连忙把周志远引进屋里,摊开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图。
周志远俯下身,手指在地图上迅速移动,最终重重地点在代表无名高地的那个小圆圈上,然后沿着一条标出的山沟向东划去。
“魏大勇!”
“到!”铁塔般的汉子立刻上前一步。
“带几个人,跟我走一趟!看看鬼子怎么个猛法!”周志远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行动快得让李书记来不及再说什么。
魏大勇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朝身后几个精悍的侦察兵一挥手:“跟上支队长!”
几匹快马再次冲出镇子,迎着炮声疾驰而去。
十几分钟后。
周志远和魏大勇伏在一处被山脊棱线后面。
寒风卷着雪沫子往脖子里钻,但没人动弹,几双眼睛都死死盯着下方的战场。
望远镜里,景象触目惊心。
无名高地像一个巨大的伤口,不断被炮火撕扯、灼烧。
日军的九二式步兵炮和迫击炮正有节奏地轰鸣着,将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和黑色的烟云狠狠砸在山头上。
炮弹爆炸的间隙,土黄色的日军散兵线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向高地。
机枪子弹泼水般扫过阵地前沿。
高地上的独立团阵地早已面目全非,工事残破不堪。
隐约能看到穿着灰布军装的战士们在硝烟中顽强地还击。
反击的态势稀稀拉拉,显然火力被严重压制。
每一次日军冲击被打退,阵地上的人影似乎就更稀疏一些。
“他娘的!”魏大勇低声骂了一句,他不用望远镜也能看清下面的惨烈,“小鬼子这是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重机枪少说五六挺,炮也有好几门!独立团的兄弟……顶得不容易啊!”
周志远放下望远镜。
他观察着日军的进攻节奏、火力配置,目光扫过高地后方那条蜿蜒曲折的山沟——那是地图上标注的独立团预设的撤退路线。
“最多半天。”周志远的声音低沉,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独立团弹药消耗太大,伤亡也扛不住了。这高地,他们守不住。天黑前,必定要撤。如果情报没错的话,他们会从那里撤离!”
魏大勇顺着周志远的手指看去,那条山沟两侧是相对平缓但足够形成伏击圈的山坡。
“支队长,你是想……”
“发电报!”周志远没等魏大勇说完,果断下令,“命令宋少华,第一大队全速前进!目标:东升镇西侧无名高地以东五公里,黑石沟!
命令楚云舟,炮兵大队携带全部速射火力,务必在三个小时内赶到预设阵地!
其余各部,按原计划加速跟进!告诉宋少华,我同意把警卫大队的备用自动步枪,分一部分给第一大队的尖刀连!”
“是!”通讯兵立刻匍匐后退,去发报。
“我们走!去黑石沟等他们!”
周志远最后看了一眼在炮火中苦苦支撑的无名高地。
黑石沟。
名字很形象,两侧的山坡布满了裸露的深黑色岩石,沟底的小路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蜿蜒曲折。
周志远站在沟口一处背风的巨石后,看着灰色的洪流正源源不断地涌入沟两侧的预设阵地。
宋少华的第一大队两千人,加上魏大勇警卫大队的一千人,总共三千名精锐战士,此刻正如同最精密的战争机器,无声而高效地展开。
战士们利用山石、土木迅速构筑着简易射击掩体,轻重机枪被架设在最有力的位置,枪口指向沟底那条唯一的通路。
警卫大队那些装备了CY37自动步枪的战士们,被特意加强到了第一大队的突击排和火力支援组,他们熟练地检查着弹匣,拉动枪机,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黑洞洞的枪口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魏大勇扛着他那标志性的鬼头大刀,来回在警卫大队的阵地上穿梭:“都给老子把眼睛瞪圆喽!手指头离扳机远点!没命令谁他妈敢走火,老子剁了他的爪子!等下听老子口令,往死了揍!别给小鬼子喘气的机会!”
宋少华则显得更沉稳些,他指挥着第一大队的战士们利用地形布置交叉火力点,尤其是几处可能被日军利用来反扑的岩石死角,都预先埋伏了人手和集束手榴弹。
他走到周志远身边,低声汇报:“支队长,都安排好了。炮兵大队楚队长那边刚发来信号,六门82迫击炮、三门九二步兵炮已经就位,射界标定完毕,就等开火命令。西村大队也在快速向这边靠拢,预计一小时能到。”
周志远点点头,目光扫视着整个伏击圈,最后落在沟口的方向,那里是炮声传来的地方。
“沉住气。等鱼进网,等网收紧。”
这是独立支队大整编后的第一仗,必须得赢得漂漂亮亮的!
时间在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远处的炮声和枪声渐渐稀疏下来,由激烈转为零星,最后只剩下几声零星的枪声。
天色更加阴沉,暮色逐渐降临。
“撤了!”负责瞭望的哨兵压低声音急促地报告。
望远镜里,只见无名高地最后残存的阵地上,一群群灰色的人影正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沿着预定的山沟小路,向东撤退。
队伍拉得很长,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血迹染红了军装。
显然,独立团是尽了最大努力,才勉强从阵地上撤下来,但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鬼子动了!”
另一个哨兵紧接着报告。
果然,高地上的日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迅速集结起来。
土黄色的身影像决堤的洪水,顺着山坡漫下来,紧紧咬在独立团撤退队伍的尾巴后面。
日军的重机枪被架设在刚刚占领的高地上,开始疯狂地向撤退的队伍扫射,子弹嗖嗖地打在撤退队伍周围的雪地上和岩石上,不断有人中弹倒下。
“狗日的,追得真紧!”魏大勇看得牙根痒痒,拳头攥得咯咯响。
周志远眼神没有太大的变化,望远镜的视野牢牢锁定追击的日军。
这支日军大队显然训练有素,追击队形保持得相当紧密,前头的尖兵小队速度很快,中间的主力部队抬着重机枪和掷弹筒跟进,后卫也留了足够的警戒。
但他们显然认为溃退的独立团已无还手之力,追击得肆无忌惮,队形甚至显得有些拥挤。
就在这时,撤退的独立团队伍尾部,大约一个连的战士突然脱离了大队,在一处相对狭窄的地段猛地转身,依托几块大石和一段残破的矮墙,就地构筑起阻击阵地!
步枪、机枪猛烈开火,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日军尖兵打翻在地!
“好样的!”宋少华忍不住低喝一声。
这是断后!
这个连队选择用自己的生命为全团主力争取一丝生机!
日军的追击势头猛地一滞,显然没料到对方还有力量组织起这样顽强的阻击。
但很快,他们就反应了过来。
追击的日军大队如同被激怒的野兽,迅速展开战斗队形。
重机枪疯狂咆哮,掷弹筒“嗵嗵嗵”地发射着榴弹,炮弹在断后连队的阵地上接连炸开!
日军步兵在火力掩护下,开始从两翼包抄,刺刀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断后的战士们拼死抵抗,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响成一片,但阵地正被压缩,眼看就要被汹涌的黄色浪潮淹没。
“连长!没子弹了!”
“上刺刀!跟狗日的拼了!”
绝望的怒吼隐约传来。
而此时,追击的日军主力,包括他们的指挥官、重机枪阵地、掷弹筒小组,以及绝大部分步兵,为了围歼这支断后连队,已经全部涌入了黑石沟的入口,队形完全暴露在两侧山坡伏击部队的枪口之下!
周志远眼中寒光爆射,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举起右手,对着步话机,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斩钉截铁:
“全体注意!目标——沟底日军!开火!!”
“打!!!”
魏大勇的咆哮声几乎同时炸响,如同平地惊雷!
“打!!!”
宋少华的怒吼紧随其后!
刹那间,仿佛整个黑石沟的两侧山岭都活了过来!
轰!轰!轰!
首先发言的是楚云舟指挥的炮兵阵地!
九二步兵炮和82毫米迫击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如同长了眼睛般狠狠砸向日军队伍最密集的中后段!
火光冲天而起,爆炸的气浪裹挟着弹片和碎石,将大片的土黄色身影撕裂、掀飞!
刚刚还在疯狂扫射的重机枪阵地瞬间被一团桔红色的火球吞没,零件和人影四散抛飞。
哒哒哒哒哒哒——!!!
几乎在炮弹出膛的同时,两侧山坡上超过三十挺捷克式、马克沁重机枪,以及上百挺歪把子轻机枪组成的交叉火力网,如同死神的镰刀,猛然挥下!
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子弹,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炽热金属风暴,疯狂地泼向沟底的日军!
刚刚还在冲锋的日军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像被割倒的麦子。
冲在最前面、正围攻断后连队的日军尖兵,瞬间被来自侧后方的狂暴火力扫倒一大片!
“八嘎!有埋伏!”
日军队伍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但这仅仅是开始!
“警卫大队的第一中队!跟老子冲下去!把独立团的同志给救出来!”
魏大勇第一个跃出掩体,他根本没端枪,直接抽出背后的鬼头大刀,顺着陡坡就往下冲!
他身后,警卫大队三百多名最精锐的战士,如同下山猛虎般咆哮着发起了冲锋!
他们装备了CY37自动步枪的在战斗中的表现最为显眼!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排长,端着CY37,一边向下猛冲,一边对着下方几十米外一群正试图寻找掩体的日军士兵,猛地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短促而致命的连射!
7.62毫米的步枪子弹以恐怖的射速泼洒出去!
那几个刚趴下的日军士兵,身体如同触电般剧烈抖动,血花从后背、肩膀、头盔上迸射开来!
一个日军军曹刚举起南部手枪准备指挥,一串子弹瞬间将他上半身打得如同破麻袋,猛地向后栽倒!
“这是什么枪?这到底是冲锋枪,还是步枪?”侥幸未被第一波扫射击中的日军士兵满脸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们手中的三八式步枪需要拉一次枪栓才能打一发,而对方拿着的怪枪,竟然能像机枪一样连续喷射致命的火舌!
火力密度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火力组!压制前面那个土坎!”
宋少华的第一大队也发起了更猛烈的进攻。
几个装备了CY37的火力支援组立刻对着日军依托的一处天然土坎猛烈扫射!
密集的子弹打得土坎边缘烟尘泥土四溅,碎石乱飞,死死压得后面的日军抬不起头。
“手榴弹!扔!”一个班长怒吼。
十几颗冒着青烟的手榴弹划着弧线飞向土坎后面。
轰轰轰!
爆炸的硝烟还没散尽,端着CY37和50式冲锋枪的战士们已经冲到了近前,对着被炸懵的残敌就是一阵抵近扫射!
哒哒哒!
刺耳的枪声和日军濒死的惨叫混在一起。
沟底的日军彻底乱了套。
突如其来的毁灭性打击,瞬间打崩了他们的进攻节奏和战斗队形。
军官的嘶吼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中,士兵们惊惶失措,有的本能地趴下还击,有的试图向山坡上仰攻,更多人则被这泼天盖地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只能缩在有限的石头或弹坑后面,徒劳地向外射击。
“机枪!机枪给我敲掉那个火力点!”
一个日军中队长挥舞着指挥刀,指向半山腰一处喷吐着火舌的轻机枪阵地。
几个日军机枪手刚把歪把子架起来,“啪勾!啪勾!”几声精准的步枪响,三个机枪手脑袋几乎同时爆开血花,歪倒在一边。
山坡上,宋少华大队的神枪手班冷静地拉动枪栓,寻找着下一个有价值的目标。
三八式步枪在他们手中,射速虽然慢,但精度极高,成了日军军官和机枪手的噩梦。
“掷弹筒!快!打那边!”
另一个日军小队长指着魏大勇冲锋的方向狂喊。
一个掷弹筒小组刚把掷弹筒架好,还没来得及装弹,“咻——轰!”一发82迫击炮弹精准地落在他们旁边,炸起一团夹杂着残肢断臂的烟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