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面是炮兵营。
十二门七五山炮,十二门迫击炮。
牵引车是缴获的日军卡车,驾驶员穿着皮夹克,戴着风镜,显得威风凛凛。
“这是炮兵营!”魏大勇的声音都在颤抖,“全是日造山炮!射程八千米!只要一声令下,太原城都能给它轰平了!”
最后走过来的,是特种作战分队。
一百多人,人手一支自动步枪,腰里别着二十响的驳壳枪。
当这支队伍走过楚云飞面前时,楚云飞感觉到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是军人,他能感觉到,这支队伍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精锐。
阅兵结束,魏大勇跑到台前,把大刀往地上一插,吼道:“请首长检阅!”
旅长站起来,看着下面这支虎狼之师,眼眶有些湿润。
他转头对周志远说:“志远,你给了我一个大惊喜啊。有了这支部队,晋西北的天,真的要变了。”
周志远笑了笑:“旅长,这只是开始。等以后,我要让咱们的战士,人人都有钢盔,人人都有冲锋枪,甚至还要有坦克,有飞机!”
“好!有志气!”旅长大笑,“不过现在,咱们先喝酒!把那些好酒都搬上来!”
酒是从日军仓库里缴获的清酒和山西汾酒,还有不少牛肉罐头。
大操场上摆了几十张桌子,大家围坐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李云龙端着大海碗,摇摇晃晃地走到周志远面前:“来,周支队长,哦不,志远同志!老子敬你一碗!这一仗你打得漂亮,给咱们新一团长脸了!以后谁再敢说咱们八路军游而不击,老子就把这碗酒扣他脸上!”
周志远端起碗,跟李云龙碰了一下:“团长,这碗酒,敬牺牲的同志们。”
李云龙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沉默地点点头,把酒洒在地上:“敬同志们。”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孔捷也端着碗过来了,他比较稳重,但也喝得脸红脖子粗:“志远,以前我还觉得你打仗太冒险,不稳重。”
这次我服了。你是真敢干啊!以后独立团跟你们独立支队,那是一家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孔团长,你这话我爱听。”周志远给孔捷倒满酒,“咱们三个团,本来就是一根藤上的瓜。以后打大仗,还得靠你们掩护侧翼。”
这时候,楚云飞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晋绥军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跟周围这些敞着怀、挽着袖子的八路军显得格格不入,但又有一种特殊的气度。
“周支队长。”楚云飞举杯,“楚某今日大开眼界。贵军之战力,之装备,之士气,实乃抗战之楷模。楚某虽身在晋绥军,但对周支队长的指挥艺术,佩服得五体投地。”
周志远赶紧站起来,他对楚云飞还是很尊重的。
这是个真正的军人,也是个爱国者。
“楚团长过奖了。”周志远端起酒杯,“我们也就是仗着地形熟,兄弟们不怕死,跟贵军的正规化比起来,还差得远。特别是楚团长的358团,那是晋绥军的王牌,我们还要多向楚团长学习。”
楚云飞笑了笑,喝了一口酒,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周支队长太谦虚了。不过,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团长但说无妨。”
“这次大捷,周支队长名声大噪,但也树大招风。”楚云飞压低了声音,“据我所知,重庆方面对此事颇为震动。
委员长虽然发了嘉奖令,但也有人在私下里说,贵军‘擅自行动’,‘破坏政令’。而且,日军此次惨败,必定会进行疯狂的报复。
筱冢义男此人,我也有所了解,阴险毒辣,不择手段。周支队长以后的路,恐怕不好走。”
周志远看着楚云飞,知道他是一番好意。
“多谢楚团长提醒。”周志远神色坦然,“我们打仗,不是为了委员长的嘉奖,也不是为了谁的赏赐。只要能杀鬼子,保家卫国,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周志远也闯定了!”
楚云飞看着周志远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好!说得好!就冲周支队长这句话,你这个朋友,我楚云飞交定了!
以后如果有需要358团配合的地方,只要不违背上峰命令,楚某定当全力以赴!”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
延州至宜川的公路上,黄土漫天。
一辆美式吉普卷着烟尘疯狂颠簸,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开车的是个穿着晋绥军少校军装的中年人,汗珠子顺着帽檐往下淌,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
副驾驶坐着个年轻八路军,手里把玩着一把张开机头的驳壳枪,枪口若有若无地顶着少校的腰眼。
后座上挤着个铁塔般的壮汉,光头,手里提着把鬼头大刀。
“周……周长官,前面就是壶口了。”少校声音发颤。
“别废话,开你的车。”周志远头也没抬,手里拿着份刚从这少校身上搜出来的机密文件,那是阎锡山刚下发的“军政民高级干部会议”参会名单和特别通行证。
这少校叫卢冠誉,是晋绥军第33军的一个作战参谋,也是此次秋林会议的参会代表之一。
周志远带着魏大勇在延州南边的富县设伏,截停了这辆去秋林送急件的车,连人带车带证件,全给扣了下来。
“支队长,这玩意儿真能混进去?”魏大勇把大刀往脚边一戳,震得车厢嗡嗡响,“阎老西这回可是把晋西北的头头脑脑都叫去了,咱们俩这生面孔,别让人家当点心给吃了。”
“吃不了。”周志远合上文件,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阎锡山现在一门心思想搞反共摩擦,心思全在怎么削薄新军和牺盟会的兵权上。
这种时候,谁会注意两个小小的护卫?再说了,卢参谋这给咱们提供的证件也是真的,真的假不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卢冠誉说道:“卢参谋,委屈你了。到了秋林,只要你配合,我保你毫发无伤。要是敢耍花样,我这兄弟的刀可是不认人。”
卢冠誉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长官放心,我上有老下有小,绝不敢乱说话。我就说……就说我在路上拉肚子,这两位是临时雇的保镖。”
“聪明。”周志远拍了拍他的脸,“和尚,把他捆结实了,嘴堵上,扔后备箱。你来开车。”
魏大勇嘿嘿一笑,像拎小鸡仔一样把卢冠誉拎出去,塞进后备箱,又找了块破布塞住嘴。随后他跳上驾驶位,大手一挥:“坐稳了!”
吉普车轰鸣着冲过渡口。
守卡的晋绥军士兵看见车牌和通行证上的“第33军”字样,又看了看坐在副驾驶那个冷着脸的“护卫”,连盘查都没敢盘查,直接放行。
三月二十五日,宜川县秋林镇。
这个位于黄河西岸的小镇,平日里冷清得很,最近却突然热闹起来。
阎锡山的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部临时指挥部就设在这里,镇中心的一座大院子被改成了会议厅,四周岗哨林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手握冲锋枪的宪兵。
周志远和魏大勇把车停在离司令部五百米外的一个大车店里。
魏大勇换上了一身从卢冠誉行李里找出来的晋绥军士兵服,虽然大了点,但把袖子一挽,腰里别上两把驳壳枪,看着倒也像那么回事。
周志远则换上了一身黑色中山装,戴着圆框眼镜,手里夹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个斯文的秘书。
“记住了,从现在起,我是卢参谋的机要秘书,你是贴身警卫。”周志远整理了一下领口,“少说话,多看,多听。要是有人盘问,就说卢参谋吃坏了肚子,正在医馆躺着,我是替他来听会的。”
“放心吧支队长,俺现在是哑巴。”魏大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两人大摇大摆地走向司令部大院。门口的宪兵队长伸手拦住:“证件!特别通行证!”
周志远不慌不忙地从公文包里掏出卢冠誉的证件递过去,又从兜里摸出两包“哈德门”香烟,顺手塞进宪兵队长的手里:“兄弟,卢参谋路上染了风寒,实在起不来床,派我来代为记录会议精神。这是特别通行证,长官过目。”
宪兵队长捏了捏烟盒的厚度,脸色缓和了不少,打开证件看了一眼,又对比了一下照片,挥手道:“进去吧,别乱跑,只能在会场和休息室活动。”
“多谢长官。”周志远微微鞠躬,带着魏大勇走进了大院。
一进会场,周志远就感觉到一股紧张的气氛。
这是个能容纳几百人的大礼堂,主席台上挂着青天白日旗和阎锡山的画像,下面坐满了穿着将校呢军装的高级军官和西装革履的行政干部。
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茶水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感。
周志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魏大勇像尊门神一样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眼观六路。
“支队长,这老小子就是阎锡山?”魏大勇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问道。
周志远顺着视线看去,主席台上,一个留着八字胡、穿着长袍马褂的老头正端着盖碗茶,眯着眼睛扫视全场。
这就是统治山西近三十年的“土皇帝”阎锡山。
看起来慈眉善目,像个乡下土财主,但周志远知道,这老家伙的手段比筱冢义男还要毒辣。
“各位同仁!”阎锡山放下茶碗,声音尖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把大家请到秋林,不为别的,就为两个字——整军!”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连咳嗽声都消失了。
“抗战打了快两年了,咱们晋绥军牺牲很大,这我知道。”阎锡山站起身,背着手在台上踱步,“但是,我们的队伍里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甚至可以说是隐患!
有些人,打着抗战的旗号,实际上是在搞扩张,搞独立王国!
特别是那些所谓的‘新军’,还有那个‘牺盟会’,简直是无法无天!”
周志远拿出笔记本,飞快地记录着。
“我决定,从即日起,取消新军中的政治委员制度!”阎锡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颤,“所有政委,全部调离,或者改任副职!军队必须绝对服从长官部的命令,而不是听从某些党派的指挥!”
台下响起一阵低沉的骚动。
坐在前排的几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干部脸色铁青,但不敢发作。
“还有,”阎锡山眼神阴鸷,“缩小专员的职权。以后专员公署只管行政,不许插手军事,更不许组织民兵!
所有的动委会、牺盟会,全部限期解散!群众运动要停止,现在是战时,一切以军事为重,老百姓就该老实种地,不要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煽动!”
周志远的笔停了一下。
好家伙,这是要彻底翻脸了。
取消政委,就是要剥夺共产党对新军的控制权;
解散动委会和牺盟会,就是要斩断八路军在基层的根基。
这一招够狠,这是要在晋西北搞“清党”。
“司令长官!”一个穿着中将军装的胖子站了起来,是第61军军长陈长捷,“取消政委我没意见,可是这牺盟会要是散了,谁来动员老百姓?光靠咱们那帮只会吃空饷的县长,怕是连粮都征不上来。”
“陈军长多虑了。”阎锡山冷笑一声,“我们可以搞‘同志会’,用我们自己的人。至于动员百姓,那是县政府的事。我看楚溪春就很有能力,这件事就交给他去办。”
坐在陈长捷旁边的楚溪春赶紧站起来,敬礼:“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为长官分忧!”
周志远看着楚溪春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心里冷笑。
这就是晋绥军的缩影,对外软弱,对内凶狠,为了争权夺利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会议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天。
每天都是无休止的争吵、表决、通过议案。
周志远像块海绵一样,疯狂地吸收着所有信息。
哪个师要调防,哪个旅换了亲日的长官,阎锡山和日本人暗中接触的频率,甚至连后勤补给的路线图,他都记在了脑子里。
魏大勇站得腿都麻了。
他的手始终没离开过腰间的驳壳枪。
有一次,一个喝醉酒的晋绥军少校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指着魏大勇骂道:“你个狗东西,挡着老子路了!”
魏大勇眼皮都没抬,左手像铁钳一样抓住少校的手指,轻轻一掰。
“咔嚓”一声脆响。
“啊——!”少校刚要惨叫,魏大勇右手迅速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到阴影里,低声吼道:“不想死就闭嘴!老子是战区总部的人!”
那少校疼得冷汗直流,看着魏大勇那双杀人的眼睛,拼命点头。
魏大勇松手,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扔在地上。
少校连滚带爬地跑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周志远回头看了一眼,微微点头。这和尚,粗中有细。
第四天晚上,休息时间。
周志远借口上厕所,溜出了会场。
他在厕所里迅速写了一张纸条,卷进一根烟卷里,然后回到休息室。
休息室里人来人往,几个军官正在抽烟打牌。
“哎,卢参谋怎么还没来?这会都开了一半了。”一个上校一边洗牌一边随口问道。
周志远坐在角落里,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卢参谋路上受了风寒,上吐下泻,实在起不来。这不,他派我来顶着。
我是他的远房表弟,刚从北平读书回来,不懂军事,还得各位长官多关照。”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两条“哈德门”,拆开散给众人:“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看见烟,几个军官的脸色立刻好看了不少。
“北平回来的高材生啊,难怪看着斯文。”上校接过烟,夹在耳朵上,“这年头,读书好不如枪杆子硬。不过跟着卢参谋,以后前途无量啊。”
周志远笑着应付:“全靠各位长官提携。对了,听说这次会议结束后,长官要去吉县视察?不知道具体路线定了没有?卢参谋让我提前准备车马。”
“嗨,还没定呢。”上校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不过听说可能要走乡宁那边,避开八路军的防区。最近八路军那个独立支队闹得欢,长官怕路上不安全。”
周志远心里一动,乡宁。
那是吕梁山的腹地,地形复杂。
“多谢长官告知。”周志远起身倒茶,“我去看看茶水热了没。”
他走到茶水炉旁,趁人不注意,将那根做了记号的烟卷留在了炉台上。
这是他和潜伏在秋林镇的地下交通员约定的暗号。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上。
就在这时,会场大门突然被推开。
一队穿着黑色制服、戴着墨镜的宪兵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留着小胡子的中校,腰里别着一把精致的勃朗宁手枪。
“都别动!例行检查!”小胡子中校厉声喝道。
休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魏大勇的手已经摸到了枪把上。
周志远依然坐着,手里端着茶杯,但眼神已经锁定了小胡子的几处要害。
“所有人,把证件拿出来!还有,身上的武器都交出来!”小胡子走到那个上校面前,一把抢过证件,仔细端详。
眼见没什么问题,他随手把证件扔还给对方。
很快,他又走到周志远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停留在周志远的公文包上:“你是哪个部分的?面生得很。”
“报告长官,我是第33军卢冠誉参谋的机要秘书。”周志远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回答,“卢参谋病了,我代为参会。”
“卢冠誉?”小胡子皱了皱眉,“他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