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科长摆了摆手,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没点,只是夹在手里转悠。
“周支队长,你就别跟我客套了。如果是一般的阿猫阿狗,我早就让人抓回来审了。
但这份名单不一样,里面涉及到边区医院的副院长、报社的主编,还有保安团的一个副营长。
动错了一个,就是大乱子。我们需要一个生面孔,还得是有本事、没根基、不怕得罪人的生面孔。”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周志远对面,压低了声音说道:“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得有一双毒眼。
我们查过你在静乐的战报,也找人问过你的底细。你小子看着年轻,心思比谁都细。
在秋林会议上,那个小胡子中校都没看出你的破绽,这份定力和演技,不干情报真是可惜了。”
周志远心里暗笑,面上却露出一丝苦笑,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沾上什么麻烦。
“陈科长,您这是捧杀我。我在静乐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哪有什么毒眼。
我这人脾气直,只会冲锋陷阵,让我坐在屋里看人,我看谁都像好人,看谁又都像坏人,别到时候把好人当坏人抓了,坏了您的大事。”
魏大勇在旁边憨声憨气地插嘴:“就是,陈科长,俺家支队长那是属炮仗的,一点就着,让他干这个细发活儿,能把他憋出病来。俺看您还是另请高明吧,俺俩还得回部队训练呢。”
陈科长没搭理魏大勇,眼神依旧锁在周志远身上,突然笑了一声,这一笑把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显得格外精明。
“周志远,你也别跟我藏着掖着。你要是真不想干,今天就不会来这一趟。”
周志远心头一跳,这老狐狸果然厉害。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陈科长,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周志远行得正坐得端,怎么会搞这种鬼鬼祟祟的名堂?”
“行了,别忽悠鬼了。”陈科长把手里的烟往桌上一拍,“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确认这名单是不是真的。
我们已经抓了那个卖烟丝的山羊胡老头,一上刑,全招了。他确实是日本特务,负责在南关收集情报。名单上的人,有三个已经跟他接过头了。”
周志远心里松了口气,看来特科的行动力确实强,这么快就验证了一部分。
但他依旧摇头:“就算名单是真的,也不代表我就得参与。特科能人多的是,随便派个干事也能办。”
陈科长见软的不行,脸色一沉,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这是旅长专门发来的电报。他说你小子是个刺头,不压着不干活。旅长说了,这次甄别任务,必须由你牵头,特科全力配合。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听到“旅长”两个字,周志远脸上的伪装差点挂不住。
他没想到旅长会直接插手这件事,看来这老首长是铁了心要把他往全能指挥官的路子上逼。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抓了抓后脑勺,脸上露出一副被逼无奈的神情,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停在陈科长面前。
“旅长真这么说?”周志远盯着陈科长问。
“白纸黑字,自己看。”陈科长把电报推过去。
周志远扫了一眼,确实是旅长的笔迹,上面写着“周志远同志熟悉敌特活动规律,着令其协助特科陈科长完成甄别工作,务必除恶务尽”。
周志远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一拍大腿说道:“行!既然是旅长的命令,那我就接了。
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负责抓人审人,情报的事儿我不管。如果有什么不适合我们接触的情报,请务必对我们保密!
还有,我这兄弟魏大勇得跟着我,我不习惯身边没个顺手的人。”
陈科长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伸手重重拍了拍周志远的肩膀:“好小子,我就知道你痛快!只要你肯干,这延州城的牛鬼蛇神,咱们给他来个连锅端!
抓人这种粗活儿哪用得着你,我们特科的行动队闲得都快长毛了,就等你这双眼睛给他们指路呢。”
魏大勇一听这话,苦着脸凑到周志远耳边小声嘀咕:“支队长,真要干啊?那咱以后是不是不能马上回部队了?这几天要是总跟特务打交道,多晦气!”
“闭嘴!”周志远瞪了魏大勇一眼,“服从命令!首长的话你也敢不听?”
魏大勇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陈科长从桌子底下拉出一个木箱子,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把驳壳枪和几箱子弹,还有一摞厚厚的档案袋。
“既然接了,那就别废话。这是行动队的装备,还有这四十多个人的详细资料。从今晚开始,咱们就干活。
南关那个烟摊已经被我们控制了,今晚还有个接头的,需要你去布置后续的行动。”
周志远走到箱子前,拿起一把驳壳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膛,咔嚓一声合上,别在腰间。
“不用今晚,现在就开始。把那个山羊胡带上来,我有话问他。还有,把这四十个人的照片和活动轨迹都提供给我,我准备在一个时辰内把他们的关系网理清楚。”
陈科长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好家伙,比我还急!行,听你的。来人,把犯人带上来,把地图和档案都搬过来!”
门口的卫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两个战士架着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老头走了进来,直接扔在地上。
老头浑身是血,脑袋耷拉着,看不清脸。
周志远走过去,蹲下身子,一把揪住老头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老头眼神涣散,看到周志远身上的八路军军装,身体本能地颤抖了一下。
“看着我。”周志远选择开门见山,“你在南关摆摊三个月。除了名单上这三个,还有谁?别跟我说你不知道,特科的手段你刚才尝过了,不想再尝第二遍就老实交代。”
老头嘴唇哆嗦着,眼神游离。
周志远手指微微用力:“我是独立支队的周志远,静乐的鬼子听见我的名字都得跑。”
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把你交给这位陈科长,他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你要是说了,我给你个痛快,留你全尸。”
老头听到“周志远”三个字,眼里突然闪过一丝恐惧,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咽了口唾沫,沙哑着嗓子开口:“我说……我说……还有一个是修鞋的,一个是卖报的,还有两个……两个是保安团的,我不知道他们真实的名字,只认得脸……”
周志远转头看向一旁的记录员:“记下来了吗?”
记录员手里拿着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头也不抬地说:“记下了。修鞋的和卖报的我们已经盯上了,那两个保安团的,你描述一下特征。”
接下来的四五个小时,窑洞里全是周志远审讯的声音和记录员记录的沙沙声。
魏大勇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没见过支队长这副模样,平时在战场上是杀神,现在简直就是个活阎王,每一句话都扎在犯人的心窝子上,让人不得不吐实。
等把老头押下去,周志远站起身,拍了拍手,走到挂在墙上的延州地图前。
地图上已经插上了十几面小红旗,代表已经确认的特务位置。
“陈科长,这活儿我接了。”周志远指着地图上的红旗,“但咱们得改改规矩。不能光靠抓,得放长线钓大鱼。这山羊胡只是个小BOSS,他上面肯定还有大鱼。今晚的接头,让我去。”
陈科长停下笔,惊讶地看着他:“你去?太危险了!对方要是认出你不是山羊胡,就会把他们惊动的,而且说不定你还有危险!”
“危险?”周志远冷笑一声,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在战场上,哪天不危险?只要能把这群老鼠挖干净,冒点险算什么。再说了,就凭那几个虾兵蟹将,还能留得住我周志远?”
陈科长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最后把笔往桌上一扔:“好!有种!不愧是旅长看重的人。今晚的接头地点在南关的‘醉仙楼’,时间是亥时三刻。你需要什么伪装?”
“这个山人自有妙计。”周志远整理了一下风纪扣,“反正不会暴露我们的身份。
我们已经拿到了接头的暗号、时间和地点,抓个把特务,还不是有手就行!
实际上,咱们越是光明正大,他们越不怀疑。和尚,跟我走一趟醉仙楼,咱们去会会这些牛鬼蛇神。”
魏大勇一听有行动,顿时来了精神,把驳壳枪从枪套里拔出来检查了一遍,咔嚓一声推弹上膛:“支队长,早就该这么干了!俺这手都痒了好几天了。今晚谁敢炸刺,俺一枪崩了他!”
陈科长看着这一文一武,心里暗自点头。
这周志远确实不是池中物,这份胆色和气魄,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既然决定了,那我就不留你们了。”陈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特别通行证,盖上特科的公章,“这是特别通行证。还有,醉仙楼周围我们已经布置了暗哨,一旦打起来,三分钟内支援到位。”
周志远接过通行证,看都没看就塞进兜里,转身往外走,魏大勇紧随其后。
走到门口,周志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科长一眼。
“陈科长,名单上的人,不管背景多硬,不管牵扯到谁,只要证实是特务,一个都不能留。这是底线。”
陈科长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特科的刀,从来不软。”
周志远没再说话,大步走出窑洞。
外面的风吹在脸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
“支队长,咱们真去喝酒啊?”魏大勇跟在后面,摸着肚子问,“俺听说醉仙楼的伙食不错,就是贵点。”
“是吗,咱们这算是为了公务,顺便去尝尝!”
周志远带着魏大勇出了特科的窑洞,并没有直接去醉仙楼,而是先回了一趟招待所。
他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一套便装换上,那是一套深蓝色的长衫,看起来像是个跑买卖的掌柜。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这是在静乐战场上缴获的,枪把上还刻着日文,他把枪别在后腰,又塞了一把匕首在袖口里。
魏大勇也换了一身短打,头上扎了块白毛巾,腰里鼓鼓囊囊地插着两把驳壳枪,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支队长,咱这是去吃饭还是去打仗?”魏大勇一边走一边踢着路边的石子,嘴里还在嚼着什么东西。
“少废话,把你那吃相收一收。”周志远整理了一下长衫的领口,压低声音说道,“今晚咱们是‘特高课’长官,是来检查潜伏工作的。
你是我的随从,叫……叫二愣子。记住了,别露怯,也别乱说话,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二愣子?”魏大勇差点被口水呛着,“支队长,这名儿也太土了,能不能换个威风点的?比如‘震山虎’啥的。”
“就你那光头,叫二愣子最贴切。”周志远瞪了他一眼,“再啰嗦,回去喂马!”
魏大勇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闷头跟在周志远身后。
两人来到南关的醉仙楼时,正是亥时三刻。
这醉仙楼是延州城里数一数二的馆子,虽然是晚上,但一楼大堂里还有不少人在喝酒划拳。
周志远扫了一眼,大堂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桌人,三个穿着便装的汉子正闷头喝酒,桌上放着一顶黑色的礼帽,帽檐朝上。
这就是暗号。
周志远没理会那桌人,带着魏大勇径直上了二楼,进了预先订好的雅间“听雨轩”。
“客官,您二位吃点啥?”店小二殷勤地凑上来。
“把你们这最好的酒拿来,再切二斤酱牛肉,一盘花生米。”周志远操着一口流利的晋中口音,大大咧咧地坐下,把一张法币拍在桌上,“剩下的不用找了。”
店小二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魏大勇把食盒放下,凑到周志远耳边小声说:“支队长,那几个孙子在楼下呢,咱不下去?”
“急什么。”周志远端起茶壶倒了两杯水,推给魏大勇一杯,“鱼儿不咬钩,急也没用。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抓人。”
两人在楼上慢条斯理地吃了约莫一刻钟,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接着是几声清脆的枪响,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的声音。
“不许动!八路军办案!”
“啊!”
楼下乱成一锅粥。
周志远放下筷子,侧耳听了听,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是陈科长动手了,但他动的是外围,为了制造混乱,把水搅浑。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周志远淡淡地说。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精瘦的汉子探进头来,眼神警惕地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志远身上。
他看到了桌上那顶黑色的礼帽——那是周志远刚才让魏大勇放上去的。
“富士山下。”汉子压低声音,用日语问了一句暗号。
周志远坐在那里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日语冷冷地回了一句:“樱花长远。你是哪个部分的?”
那汉子听到这纯正的日语,而且还是关西口音,脸色瞬间变了,连忙推门进来,点头哈腰地说:“太君,我是‘独狼’小组的交通员。山下太君让我来接头。”
周志远瞥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山下那个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要我亲自跑一趟。”
那汉子不敢坐,只是半个屁股沾着椅子边,赔着笑脸说:“太君息怒,最近八路查得严,山下太君也是为了安全起见。不知太君怎么称呼?”
“叫我中村就好。”周志远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汉子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了过去,“这是八路军太岳军区的后勤清单。”
周志远接过油纸包,并没有打开看,而是直接揣进了怀里,然后盯着汉子的眼睛:“就这些?我听说你们还策反了保安团的一个副营长?”
汉子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太君,这……这事儿还在进行中,那个副营长贪财,但是胆子小,还得再加把火。”
“废物。”周志远猛地一拍桌子,茶水溅了一桌,“帝国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结果。还有,那个修鞋的老陈,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安分?”
汉子被这一拍吓得一哆嗦,连忙站起来立正:“太君明鉴,老陈最近是有点牢骚,说经费给得少。不过他掌握着城南的联络点,不好动他。”
“不动他,留着过年吗?”周志远站起身,走到汉子面前,比他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带我去见老陈。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他的胆子敢发牢骚。”
汉子有些犹豫:“太君,这……现在外面乱糟糟的,是不是等风声过了再去?”
“乱才好。”周志远冷笑一声,手突然搭在汉子的肩膀上,五指猛地收紧,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的琵琶骨,“乱了,才没人注意我们。走!”
汉子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疼得冷汗直冒,哪里还敢反抗,只能乖乖地在前面带路。
魏大勇提起食盒,像个跟班一样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
三人下了楼,大堂里已经被特科的人控制住了,几个便衣正压着刚才那三个喝酒的汉子往外走。
周志远给那个领头的便衣递了个眼色,那便衣会意,装作不认识他们,放行了。
出了醉仙楼,外面的冷风一吹,汉子打了个寒战。
“太君,车在那边。”汉子指着不远处的一辆马车。
“不用车,走着去。”周志远推了他一把,“我想看看延州的夜景。”
汉子心里叫苦不迭,但又不敢违逆,只能硬着头皮在前面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