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众人齐声回答。
周志远看了一圈:“我和魏大勇先去实地看看,定一下具体的厂址。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志远和魏大勇就骑着马出了安国县城。
魏大勇背着那把大刀,腰里别着两颗手榴弹,骑在一匹黑马上,显得威风凛凛。
他跟在周志远身后,忍不住问道:“支队长,咱们这是去哪啊?不是说去野三坡吗?那地方我听说过,穷得叮当响,连兔子都不拉屎。”
“就是因为穷,鬼子才不愿意去。”周志远双腿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咱们要的就是这个穷。等把兵工厂建起来,那里就是咱们的心脏。”
两人跑了大半天,中午时分到了涞水县地界。
这里山高林密,到处都是灰白色的石灰岩山峰。
进了野三坡,路变得难走起来。马只能牵着走。
魏大勇在前面开路,手里拿着一把砍刀,把挡路的荆棘和树枝统统砍断。
“支队长,这路也太难走了。”魏大勇擦了一把汗,看着前面陡峭的山崖,“丁团长要在这儿修路,非得累脱一层皮不可。”
“累点怕什么,只要能打胜仗。”周志远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和尚,你看这两边的山势。如果咱们在路口架上两挺重机枪,鬼子就是来一个联队也得死在这儿。”
两人一直走到下午,才到了鱼谷洞附近的一条深沟。
这条沟深不见底,两侧都是刀削一样的绝壁,只有沟底有一块相对平缓的台地,大概有两三个足球场大小,旁边还有一条溪水流过。
周志远跳下马,走到台地中央,用脚跺了跺地面。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很结实。
“好地方。”周志远点了点头,“背风,有水,隐蔽。老楚肯定喜欢这儿。”
魏大勇四处看了看,指着头顶的悬崖:“支队长,这上面要是有人扔石头下来,咱们不就成了肉饼了?”
“所以才要修公路,还要在悬崖上修工事。”周志远指着对面的山壁,“看见那个凹陷进去的地方没有?那是天然的仓库,放炸药和成品最合适。咱们再把洞口伪装一下,从下面根本看不见。”
两人正在勘察地形,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魏大勇反应极快,一把将周志远拉到一块大石头后面,顺手就把驳壳枪掏了出来。
“别紧张。”周志远按住他的手,“可能是当地的老百姓。”
话音刚落,从树林里走出几个穿着破烂棉袄的汉子,手里拿着锄头和扁担,警惕地看着周志远和魏大勇。
领头的一个老汉,脸上全是皱纹,像树皮一样。
“你们是干啥的?”老汉操着一口浓重的口音,手里紧紧攥着锄头把。
周志远从石头后面走出来,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老乡,我们是八路军,来看看地形。”
“八路军?”老汉上下打量了一番,“就是那个打鬼子的独立支队?”
“对,我是周志远。”
老汉听说过周志远的名字,脸上的警惕少了一些,但还是没放松:“周支队长大名我们听说过。你们来这穷山沟干啥?这儿连饭都吃不饱。”
“老乡,我们要在这儿建个厂,造枪造炮打鬼子。”周志远走过去,掏出烟袋锅,捏了一把烟丝递过去,“大爷,您贵姓?”
老汉没接烟,自己从怀里掏出一根旱烟管,在鞋底上磕了磕:“免贵姓张,叫老张。这一片的保长。你们要建厂?在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
“对,就在这沟里。”周志远指了指那块台地,“张大爷,我们需要征用这块地。还有,我们要修路,需要乡亲们帮忙。当然,我们不白用,给工钱,还管饭。”
老张头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吐出一股白烟:“修路?修到哪去?”
“修到涞水县城,还要修到外面的大路上。以后你们的山货、核桃、柿子,都能运出去卖钱,不用再翻山越岭挑出去了。”
听到这话,老张头身后的几个年轻人眼睛亮了。
一个壮小伙忍不住说:“爹,要是真能修路,那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现在去趟县城得走一天,要是车能开进来,咱们的核桃能多卖好几个铜板。”
老张头沉吟了半天,把烟锅在鞋底上敲了敲:“周支队,地你们随便用,反正荒着也是荒着。但是修路……这可是大工程。咱们村壮劳力不多。”
“只要你们愿意干,人不够我从别处调。”周志远诚恳地说,“张大爷,咱们八路军说话算话。工钱按天结,每天半斤小米,或者折现钱。管一天三顿饭,干饭管够,还有咸菜。”
“半斤小米?”老张头瞪大了眼睛,“真的?”
“真的。不光小米,要是干得好,还有奖励。”周志远转头对魏大勇说,“和尚,把咱们带的干粮拿点给老乡们尝尝。”
魏大勇从兜里掏出几个干粮袋,那是他们路上吃剩下的炒面和饼。
老张头接过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顿时亮了:“这是白面饼!还有油!”
“只要跟着我们干,以后天天都能吃上。”周志远趁热打铁,“张大爷,您帮我召集一下周围的乡亲,明天我就派工程队过来,咱们一起干。”
老张头把剩下的饼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拍着胸脯说:“周支队,你是个痛快人!这事儿包在我身上!这一片十里八乡的,我老张头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只要有饭吃,乡亲们肯定愿意干!”
勘察完地形,周志远和魏大勇当天晚上就回到了安国。
第二天一早,丁伟就带着他的工兵连和两个营的战士,还有宋少华征集的五百民夫,浩浩荡荡开到了野三坡。
周志远特意把楚云舟也派了过去,负责技术指导。
到了现场,丁伟看着那满山的石头,倒吸一口凉气。他找到正在指挥测量的楚云舟:“老楚,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你看那座山,全是花岗岩,钢钎打上去直冒火星。”
楚云舟拿着图纸,冷冷地说:“支队长说了,炸也要炸出一条路来。炸药已经在路上了,下午就到。丁团长,你的人分成三班倒,人歇工具不歇。咱们只有三十天。”
“三十天……”丁伟咬了咬牙,“行!二营长!”
“到!”一个精干的汉子跑过来。
“你带一营负责最难的那段石崖,用炸药炸。三营负责平整路面和挖排水沟。工兵连负责架桥。告诉战士们,谁要是完不成任务,别怪我老丁翻脸不认人!”
“是!”
下午,炸药运到了。几十箱黄色炸药和雷管堆在路边。
随着一声令下,野三坡里响起了第一声爆破声。
“轰!”
一块巨大的岩石被炸飞,尘土飞扬。
魏大勇带着警卫大队的战士也在现场。
他没拿枪,而是穿着一身破棉袄,跟战士们一起搬石头。
他的力气大,一块两百多斤的大石头,他哼哧一声就抱了起来,稳稳地放在路边。
“和尚,力气不小啊。”丁伟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魏大勇接过烟,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嘿嘿一笑:“丁团长,你这是小瞧人。当年在少林寺,我可是练过举石锁的。这点石头算啥。”
“那就好,多干点。”丁伟吐了个烟圈,“支队长说了,这条路是咱们的生命线。等路通了,兵工厂的机器运进来,咱们就能造更多的炮弹,到时候打保定,你小子冲在第一个。”
“那必须的!”魏大勇把烟往耳朵上一夹,弯腰又抱起一块石头,“为了打鬼子,累死也值!”
工地上热火朝天,号子声此起彼伏。
老张头带着村里的老乡们也来了,他们虽然没受过军事训练,但干起活来很卖力。
几个年轻后生在前面用钢钎撬石头,妇女们在后面用筐背碎石。
周志远这几天也没闲着,他带着宋少华和后勤的人,在安国县城筹集修路的物资。
钢铁、水泥、工具,还有几千人的口粮,都得他亲自盯着。
这天傍晚,周志远正在办公室看报表,楚云舟风尘仆仆地从野三坡赶了回来。
“支队长,路修得比预想的快。”楚云舟脸上带着少有的兴奋,“丁伟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用炸药爆破结合人工撬挖,一天推进了一百五十米。按照这个速度,二十五天就能通车。”
“好!”周志远放下报表,“厂房那边呢?”
“地基已经开始挖了。”楚云舟摊开图纸,“我选了三个点,一个是总装车间,一个是弹药库,还有一个是动力车间。动力车间要靠近水源,我打算建个水车,先解决初期的电力问题。”
“水电的问题一定要解决好。”周志远指着图纸上的一处,“这里,鱼谷洞的地下水,能不能引过来?”
“能,但是需要铺管道。我计算过了,需要两千米的钢管和铸铁管。咱们现在的材料不够。”楚云舟皱起眉头。
周志远想了想:“西村厚也不是在保定有关系吗?让他想办法,哪怕价格高一点,也要买到。就说咱们要建‘水利灌溉工程’,掩人耳目。”
“明白。还有,支队长,丁伟那边需要更多的雷管和炸药。现在的存量只够炸一半的路程。”
“给他。”周志远果断地说,“把咱们库存的一半都拨给他。告诉他,省着点用,别把山给炸塌了。”
半个月后,野三坡的公路初具雏形。
这条路蜿蜒在崇山峻岭之间,虽然还没铺砂石,但路基已经压实,宽度刚好能容纳一辆卡车通过。
路边每隔五百米就有一个会车点,陡峭的地方都修了护坡和排水沟。
周志远再次来到工地视察。
他走在刚平整出来的路面上,脚下虽然还有些坑洼,但整体已经很平整了。
魏大勇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根刚炸下来的钢钎,当手杖用。
“支队长,你看那边。”魏大勇指着悬崖边,“丁团长带着人在那儿修护坡呢。那地方太险,绳子都挂不住,丁团长让人把自己吊在半空中砌石头。”
周志远顺着方向看去,只见丁伟腰里系着绳子,整个人悬在离地二十多米的峭壁上,手里拿着瓦刀,正在砌石墙。旁边的战士用滑轮吊着石块给他递过去。
“老丁还真是拼了命了。”周志远感叹道。
这时,老张头背着一筐土走过来,看见周志远,连忙放下筐子:“周支队,您来了!快看看,这路修得咋样?”
周志远走过去,抓了一把路基上的土,用力捏了捏。
土很密实,含水量适中。
“张大爷,辛苦你们了。”周志远掏出烟袋,“这路修得不错,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那是,丁团长可是发了狠。”老张头笑得合不拢嘴,“他说了,谁要是偷懒,就罚谁少吃一碗饭。咱们乡亲们为了那小米,也是拼了老命。再说,这路修通了,咱们自己也方便不是?”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一辆美式吉普颠簸着开了过来,后面跟着两辆卡车。
车身上沾满了泥土,显然是刚从外面进来的。
车停稳,西村厚也从吉普车里钻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皮箱。
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眼神里透着一丝疲惫。
“支队长。”西村厚也走过来,敬了个礼。
“西村,你怎么来了?保定那边情况怎么样?”周志远问。
西村厚也打开皮箱,里面是一份地图和几份文件:“筱冢义男的第五混成旅团确实有动静。
根据我在车站的眼线,他们最近往北平运了不少重型装备,包括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和二十辆卡车。预计半个月后会对冀中进行扫荡。”
“半个月……”周志远眯起眼睛,“时间有点紧。路还没完全通,兵工厂的设备还没搬进来。”
“还有一个消息。”西村厚也压低声音,“日军特别行动队已经渗透进了涞水县,正在寻找我们的兵工厂选址。他们怀疑我们在野三坡一带有动作。”
魏大勇一听,手按在了刀柄上:“娘的,敢来捣乱?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周志远冷静地摆摆手:“西村,你的情报准确吗?”
“准确。我已经安排人在外围设了三道警戒线,只要有陌生人进来,立刻就能发现。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兵工厂的核心设备搬迁要提前。”
周志远看着眼前这条修了一半的路,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施工的厂房地基,果断下令:“传我命令,楚云舟,立刻组织第一批设备搬迁,先把机器运进去,哪怕用人抬,也要在三天内完成。
宋少华,动员周围所有的村庄,把粮食和物资全部坚壁清野,运进深山。”
“是!”魏大勇大声应道。
“支队长,那这路……”西村厚也指着脚下的路基。
“路继续修,但是要改变策略。”周志远指着地图,“丁伟,你不用管路面平整了,先把路基通到鱼谷洞口。”
当天晚上,野三坡灯火通明。
丁伟接到命令后,立刻调整了部署。
他把三个营的兵力全部撒了出去,在公路两侧的山林里构筑工事。
楚云舟带着技术工人和警卫大队,开始拆卸安国兵工厂的设备。
那是几台沉重的复装机和车床,拆卸需要极其小心。
魏大勇带着人在前面开路,遇到过不去的坎,就用炸药炸,遇到沟就架便桥。
周志远亲自坐镇指挥。他站在鱼谷洞口,看着战士们和老乡们忙碌的身影。
老张头带着村里的妇女,给战士们送来了热汤和干粮。
“周支队,喝口热的吧。”老张头端着一个大海碗,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还漂着几颗红枣。
周志远接过碗,也不嫌烫,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抹了抹嘴:“好喝!张大爷,您也喝。”
“我们在家都喝惯了。”老张头看着忙碌的工地,有些担忧地问,“周支队,听说鬼子要来扫荡?咱们这刚修好的路,不会被鬼子毁了吧?”
周志远放下碗,看着远处山上隐约可见的火光,那是战士们在连夜挖掘战壕。
“张大爷,您放心。”周志远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力,“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这路就在,厂就在。鬼子想毁了咱们的家当,得先问问我们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老张头看着周志远坚毅的侧脸,点了点头:“行,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咱们老百姓虽然不懂打仗,但也知道好坏。你们是为了咱们才在这儿拼命的。这路,我们帮你们守着!”
三天后,第一批设备在一百多名战士和两百多名老乡的肩扛手抬下,运进了鱼谷洞。
楚云舟顾不上休息,立刻指挥人安装机器。
没有吊车,就用手拉葫芦和滑轮组;
没有电,就用柴油发电机先顶着。
当第一台复装机发出轰鸣声,第一发复装子弹下线的时候,整个山谷都沸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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