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村厚也带着他的突击队,如同鬼魅般从陡崖下的阴影和乱石后钻出,三十多支冲锋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那些正在吃饭、休息、或者刚刚被炮声惊得跳起来的晋绥军士兵。
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敌人脸上惊愕的表情。
密集的弹雨在人群中犁开一道道血胡同。
手榴弹像冰雹一样砸进人群。
“轰!轰隆!”
连续的爆炸将人影、车架、物资碎片抛向空中。
“八路军!后面!后面有八路!”有人惊恐地嘶喊,但立刻被冲锋枪子弹打断。
一个晋绥军排长反应快些,试图组织身边十几个士兵依托马车抵抗。
“顶住!机枪!机枪呢!”他声嘶力竭地喊着,拔出驳壳枪。
话音未落,一颗从侧面飞来的子弹精准地打穿了他的脖子,鲜血飙出老远。他捂住脖子,嗬嗬地发出怪声,倒了下去。
西村从一辆马车后面闪出,手里的冲锋枪一个短点射,撂倒了两个试图举枪的敌人。
他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边打边移动,眼睛迅速扫过战场。
他的目标是车队中间那几辆盖着厚重帆布,被严密看守的大车。
那里,是敌人的弹药车。
“一组!清理周边!二组,跟我来!”西村低吼,带着七八个战士扑向弹药车。
看守弹药车的士兵见势不妙,一个老兵咬着牙点燃了手里的火把,想往弹药车上扔。
“阻止他!”西村厉喝。
话音未落,他身边一个战士已经抬手一枪,子弹穿过火把和那老兵的手掌,火把掉落在地。
另一个战士冲上去,一枪托砸在那老兵脸上,将他打晕。
与此同时,西村已经冲到一辆弹药车前,掀开帆布一角。
里面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木箱。
“快!把马车赶到一边!远离火源!其他人继续肃清残敌!”西村语速极快地下令。
整个突袭过程不过两三分钟。
晋绥军这个押运连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打懵了。
指挥官在第一时间被重点清除,建制混乱,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有的试图往山上爬,立刻被来自上方的精准步枪子弹点名;
有的想沿着来路逃跑,却发现退路上已经被堵死。
魏大勇带着警卫大队二连,牢牢封死了弯道西侧的出口。
他们占据了几处有利地形,用机枪和步枪封锁了道路。
几个侥幸冲出火力网的晋绥军士兵,迎面撞上的是魏大勇那把寒光闪闪的大刀和警卫战士们明晃晃的刺刀。
“投降不杀!”魏大勇一刀劈翻一个试图举枪顽抗的军官,冲着乱窜的溃兵大吼。
“八路军优待俘虏!”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战士们也跟着喊。失去指挥、陷入绝境的晋绥军士兵,看着前后左右都是黑洞洞的枪口和刺刀,听着四周同伴濒死的惨叫和越来越近的“缴枪不杀”的喊声,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崩溃了。
开始是零星几个,扔下枪,抱着头蹲在地上,接着就像传染病一样扩散开来。
“咣当!”“啪嗒!”步枪被扔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别开枪!我们投降!”
“我们也是被逼的!”
哭喊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宋少华带的一团主力这时也从正面山坡上压了下来,迅速控制了整个弯道,开始打扫战场,收拢俘虏,扑灭篝火和零星火苗,并加强警戒。
西村快步走到周志远面前:“支队长,初步清点完毕。击毙敌军约四十人,俘虏七十三人。跑掉的可能有三五个,钻林子跑了,追不上。我方无人阵亡,七人轻伤,两人重伤,正在抢救。”
周志远点点头:“缴获?”
西村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大车二十五辆,全数缴获。其中十五辆装的是七九步枪弹,差不多二十万发。五辆是晋造手榴弹,估计上万颗。
三辆是八二迫击炮弹,五百多发。
还有两辆装的是白面、咸菜和药品。轻机枪缴获三挺,步枪一百余支,手枪十几把。那三挺机枪在第一时间就被打掉了。”
“好!”旁边的宋少华忍不住赞了一声,“这下可解渴了!特别是迫击炮弹,楚大队长能乐开花。”
楚云舟也已经带着炮排下来了,正蹲在一辆弹药车旁,打开木箱,小心翼翼捧出一颗黄澄澄的八二迫击炮弹,眼睛放光:“好东西!都是新开封的!这下能敞开打几轮了!”
周志远没时间庆祝,他更关心情报。“带俘虏军官过来。”
很快,魏大勇拎着一个脸色惨白、腿肚子发颤的晋绥军少尉过来。
这是押运队里最大的官了,连长在第一时间就被西村打死,副连长也被炸死了。
“你们是哪个部队的?运弹药去哪里?前线战况如何?”周志远语气平静,但目光锐利。
那少尉哪里见过这阵势,自己这边一个连,转眼间就死的死、俘的俘,眼前的八路军长官虽然说话和气,但身上那股子战场上杀出来的气势让他胆寒。
“报……报告长官……我们是十九军七十二师三团输送连……奉……奉命往前线,就是老虎梁那边,送弹药补给。”少尉结结巴巴地说。
“老虎梁现在谁在打?打得怎么样了?”宋少华追问。
“是……是我们七十二师主力和三十三军的一个旅在进攻。已经打了三天了,听说……听说打得很凶,八路……哦不,是晋西支队守得很顽强,我们伤亡不小,炮弹和子弹消耗特别大,所以上面催得急,让我们连夜送上去……”
“梁培璜的指挥部在哪?除了老虎梁,你们还有其他进攻方向吗?”周志远问。
“梁……梁司令的指挥部听说在……在水头镇北边的陈家坳。进攻……主要就是老虎梁方向,我们师全部和三十三军那个旅都在那边。
另外好像……好像还分了一个团,沿着东边山道想迂回,具体到哪儿了我这个小排长就不知道了……”
周志远挥挥手,让战士把俘虏带下去。
他迅速摊开缴获的地图和自己的地图对照,手指点在老虎梁位置,然后划向东北方的隰县县城,再指向西北方的陈家坳。
“梁培璜果然把主力都压在老虎梁,想一口吃掉晋西支队。”周志远指着地图上老虎梁周围密集的等高线,“这里地形险要,晋西支队的同志依托工事节节抗击,把敌人主力吸住了,消耗很大。”
“那咱们?”魏大勇摩拳擦掌,“直接杀进老虎梁,从背后给梁培璜来个狠的?”
“不。”周志远摇头,手指从老虎梁位置,滑向东北方,落在一个叫“石口镇”的地方,又转向西北方的陈家坳。
“直接冲进去,我们是解了围,但自己也陷进去了,容易和晋西支队一起被敌人黏住。梁培璜手里还有预备队。”
他看向众人:“还记得我们怎么打陈长捷的吗?”
宋少华眼睛一亮:“打他的软肋!捣他的指挥和补给!”
“对。”周志远的手指重重戳在水头镇北边的陈家坳,“梁培璜的指挥部在这里,离老虎梁主战场大概三十里。他的弹药粮草,肯定从水头镇沿这条大路往前运。咱们缴的这支运输队,就是走这条线。”
他手指又移动到老虎梁东边一条较细的路线上:“敌人还有一个团想从东边迂回。
如果梁培璜在老虎梁久攻不下,或者我们出现在他后方,他最可能做的,就是抽调这支迂回的部队回援,或者从正面部队里抽人,加强指挥部和补给线的防守。”
“咱们就抓住这个机会。”周志远拳头虚握,砸在陈家坳和水头镇之间的位置,“先打掉他指挥系统的‘眼睛’和‘耳朵’,吃掉他零散的运输队,制造混乱和恐慌。
然后,直扑他的指挥部!或者,在他抽调部队回援的路上,打他个伏击!逼他在惊慌失措中,露出破绽!”
魏大勇听得眉飞色舞:“这招好!先把梁培璜打疼,打懵,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西村点点头:“打击指挥和补给节点,比直接冲击主力更有效。”
“那得赶快!”楚云舟看着天色,“天快黑了。敌人运输队被截,老虎梁那边迟早会知道。”
“立刻行动。”周志远下令,“宋少华,派一个排,押送俘虏和重伤员,带着缴获的大部分物资,按我们原定的隐蔽路线,先向北转移二十里,找地方隐蔽等待。”
“魏大勇,你的人清理战场要快,把能带走的弹药,特别是迫击炮弹和子弹,尽量多带。”
“西村,你的突击队休息一刻钟,补充弹药。一会儿还是你们做尖刀,先摸掉前面路上可能存在的敌人哨卡和通讯点。”
“部队整体,急行军。目标——水头镇和老虎梁之间的区域,靠近梁培璜指挥部的位置。我们要在天亮前,像一根钉子,楔进他的肚子里!”
命令一下,所有人都像上紧了发条。
二十分钟后,这支刚刚经历一场短暂伏击战的队伍,再次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和山林中,只留下身后弯道处熊熊燃烧的大火和焦糊味。
夜行军是艰苦的,尤其是在刚刚打过一仗的情况下。
但没有人抱怨。
战士们轮流扛着缴获的弹药箱,替换着抬伤员,沉默而坚定地行进在崎岖的山路上。
周志远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闭眼“看”一眼脑海中的地图,确认周围环境安全,同时根据记忆中的地形和俘虏口供,不断微调着前进路线。
他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既能隐蔽部队,又能随时威胁到梁培璜的指挥部和补给线,还要方便出击和撤退。
凌晨两点左右,他们抵达了一个叫奈曼谷的地方。
这里距离水头镇约十五里,离老虎梁主战场约二十多里,有山路通向两边,山谷里地形复杂,植被茂密,是个理想的临时落脚点。
“停止前进,就地隐蔽,休息三小时。”周志远下令。战士们立刻无声地散开,找背风的地方,裹紧衣服,抱着枪,很快沉入睡眠。警戒哨被放出去一里多地。
周志远没睡,他和宋少华、魏大勇、西村、楚云舟几个人,围着一盏用布遮得严严实实的马灯,再次研究地图。
“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周志远的手指戳在奈曼谷,“往北十五里是水头镇,梁培璜的兵站和物资囤积地,也是他指挥部陈家坳的屏障。
往西二十多里是老虎梁主战场。往东,有条小路能通到梁培璜试图迂回的那个团可能经过的区域。”
他看向西村:“天亮前,你带突击队,再加强一个侦察排,往水头镇方向摸。任务是摸清水头镇的兵力部署、哨卡位置、有没有电话线通往陈家坳和老虎梁。如果可能,抓个‘舌头’回来,要军官或者通讯兵。”
“是!”西村低声应道。
“魏大勇,”周志远转向他,“你派几个精干侦察兵,往老虎梁方向靠近,不要接敌,只观察。听听枪炮声的密度、方向,判断敌人攻击的重点和强度。
有机会的话,看能不能和晋西支队的警戒哨或者游击队接上头。记住我们的联络暗号。”
“明白!”
“宋少华,楚云舟,你们抓紧时间休息,也安排战士们休息。明天,可能就有硬仗要打。”
天刚蒙蒙亮,西村就带着人回来了。他们像露水一样渗入山谷,除了脚步声略微急促,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支队长,”西村脸上带着一丝疲惫,“水头镇摸清楚了。驻军大约一个营,六百人左右,番号是十九军直属警备营。
镇子不大,他们主要守卫镇子南头的几座大院,看样子是仓库和兵站。
哨卡设在镇子外三里地的隘口,一个排,有电话线通到镇里。我们摸掉了他们一个流动哨,抓了个班长。”
很快,一个被反绑双手、蒙着眼睛的晋绥军班长被带了进来。
扯掉眼罩后,他惊恐地看着周围这些穿着灰布军装、面色冷峻的八路军。
“说吧,水头镇里头,谁管事?兵力怎么布置的?电话通到哪里?”魏大勇把大刀往地上一拄,瓮声瓮气地问。
那班长吓得一哆嗦,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水头镇现在是北路军的后勤中转站,由一个姓王的副团长坐镇,兵力除了警备营,还有些零散的运输队和伤兵。
仓库里堆着不少弹药粮食。电话线一路通到北边十五里外的陈家坳梁培璜指挥部,另一路通到老虎梁前线。
“你们今天还有运输队去老虎梁吗?”周志远问。
“有……有,天亮后就走,三辆大车,一个排护送,送的是炮弹和手榴弹……”班长不敢隐瞒。
周志远和宋少华他们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光芒。机会来了。
“具体路线,出发时间?”周志远追问。
“就……就走镇子北头的大路,直接去老虎梁。一般是早上七点出发……”
周志远看看怀表,已经快五点了。
他略一思索,迅速下令:“西村,你带突击队,立刻出发,在镇子北边大路五里外的老鸦岭设伏。
那里路窄,两边是坡,适合打埋伏。还是老办法,速战速决,一个不留,把运输队吃掉!
注意,尽量别让枪声传到水头镇。”
“是!”西村转身就走。
“魏大勇!”周志远叫住他,“你带警卫大队,跟在西村后面。
等战斗结束,立刻换上敌人的衣服,装成溃兵,去‘骗’水头镇的守军!能骗开寨门最好,骗不开,就强攻!
宋少华,你的一团做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楚云舟,你的炮兵,给我盯死了水头镇可能出来的援兵和镇子里的火力点!”
命令清晰而果断。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
西村的突击队再次消失在晨雾中。
魏大勇的警卫大队也开始准备,从缴获的晋绥军军装里挑出相对干净的,开始往身上套。
宋少华的一团则悄无声息地向水头镇方向运动,占据有利地形。
楚云舟带着炮手们,扛着迫击炮和仅有的两门山炮,爬上一处可以俯瞰水头镇和北面大路的山坡,悄悄构筑发射阵地。
周志远带着指挥部,跟在一团后面,选择了一个视野较好的高地进行指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山林中的鸟雀开始鸣叫。水头镇方向传来隐约的喧嚣,那是军队早起的动静。
大约七点半,从水头镇北门方向,传来了一阵骡马的铃铛声和车轱辘压过路面的声音。
来了!
周志远举起望远镜。
只见三辆胶轮大车,在三十多名晋绥军士兵的护送下,沿着土路,不紧不慢地向北走去。
前面两个尖兵,后面跟着队伍,两挺轻机枪分别架在中间一辆大车的车顶上和队伍末尾。
大车缓缓驶入老鸦岭的狭窄路段。这里路两边是陡峭的山坡,长满灌木和乱石,正是伏击的好地方。
没有任何征兆。
“砰!砰!”两声清脆的步枪响,走在前面的两个尖兵应声倒地。
紧接着,山坡上爆发出爆豆般的冲锋枪扫射声!十几支冲锋枪同时开火,子弹泼水般射向路上的车队和护送士兵。
“有埋伏!”
“八路军!”
护送排长惊惶地叫声刚喊出一半,就被一颗子弹打穿了胸膛,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队伍瞬间大乱。士兵们有的试图往车底下钻,有的举枪盲目还击,更多的人则是掉头想往回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