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做的,是选择有利地形,打他一个伏击,狠狠敲掉他一路,挫其锐气,为四纵队转移争取时间。
具体打哪里,怎么打,你和李参谋长商量,根据实际情况决定。我只有一个要求,动作要快,下手要狠!”
“明白!”
会议很短,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
周志远等人立刻返回各自部队驻地,进行战前动员和准备。
楚云舟听说有仗打,立刻组织炮兵检查火炮和弹药。
魏大勇把警卫大队的战士集合起来,检查每个人的武器和装具。
宋少华的一团战士虽然疲劳,但听说要去接应兄弟部队,打阻击,一个个又来了精神。
天黑后,部队再次集合。
周志远做了简短的动员:“同志们,四纵队的战友正被敌人追着打,他们需要支援。赵承绶的骑兵嚣张得很,觉得我们新军和八路军好欺负。
咱们今天就要让他们知道,马刀快,还是咱们的枪子快!有没有信心?”
“有!”低沉而整齐的吼声在寒夜里响起。
“出发!”
近万人的队伍,分成几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赤坚岭东南方向的山林夜色中。
周志远带着独立支队作为前锋,刘长顺的骑兵侦察连在前面探路。李参谋长派来的几个熟悉地形的向导和通讯员紧随指挥部。
脑海里的三维地图再次铺开,五公里半径内,山峦、沟壑、村庄清晰地呈现。
周志远一边行军,一边仔细搜寻着代表敌人的红色光点。
下半夜,队伍行进到一片叫马跑泉的地方。
这里是几条山路的交汇处,地势相对开阔,两侧是陡峭的山坡,中间一条大路蜿蜒而过。
“支队长,这里地势不错。”楚云舟指着地形说,“两边山坡可以埋伏,中间大路是骑兵必经之路。炮兵可以设在后面那个高地上,射界开阔。”
宋少华也说:“山坡上灌木和石头多,便于隐蔽。可以把机枪阵地设在这里,形成交叉火力。”
周志远仔细观察着脑海地图。
这片区域没有发现大股敌人,只有远处零星的红点,像是小股的侦察兵或地方民团。
“就在这里设伏。命令部队,立刻进入阵地,构筑工事。注意隐蔽,不准生火,不准大声喧哗。天亮前必须准备好。”
命令迅速下达。
战士们忍着寒冷和疲劳,挥动工兵铲,在冻得坚硬的山坡上挖掘散兵坑和机枪掩体。
炮兵将迫击炮和山炮拖上后面的高地,用树枝和积雪伪装起来。
魏大勇带着警卫大队和西村的突击队,前出五里,设置潜伏哨,监视大路来的方向,并准备截断敌人退路。
刘长顺的骑兵则分散到更远的地方游弋,作为机动侦察和预警。
一切都在黑暗和寂静中进行。
只有铁锹挖掘冻土的咔嚓声和压低声音的口令。
天快亮时,简易的伏击阵地构筑完成。
战士们趴在冰冷的散兵坑里,嘴里呵着白气,搓着冻僵的手指,眼睛紧盯着下方空旷的大路。
周志远趴在一处视野良好的石头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
东方的天际开始泛白,大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伸向远方的山坳。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儿偶尔鸣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寒冷渗透进骨髓,很多战士忍不住轻轻跺脚,活动快要冻僵的身体。
“支队长,敌人会来吗?”趴在旁边的宋少华低声问。
“会来的。”周志远很肯定,“赵承绶想抢头功,他的骑兵一定冲在最前面。这条路是去岚县最近的。耐心等着。”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太阳升起来了,但没什么暖意。山风依旧刺骨。
突然,周志远脑海里地图的边缘,出现了大量快速移动的红色光点,正沿着大路朝马跑泉方向而来。数量很多,密密麻麻,至少是一个骑兵团的规模。
“来了!”周志远低喝一声,“通知各部队,准备战斗!没有命令,不准开枪!”
命令通过低声传递和手势,迅速传遍整个伏击阵地。战士们立刻屏住呼吸,手指搭上了扳机,眼睛死死盯着大路拐弯处。
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如同闷雷滚过地面。
远处腾起一片烟尘。
首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几十名骑兵斥候,他们散开队形,沿着大路两侧搜索前进,很谨慎。
斥候越来越近,几乎能看清他们身上灰蓝色的军装和背着的马枪。他们不时朝两侧山坡张望,但没有发现严密伪装的伏兵。
斥候过去后不久,大队骑兵出现了。
战马喷着白气,骑兵们扛着马枪,有的腰里挎着马刀,队伍拉得很长,行军速度不快,显得有些松散。
可能是连续追赶,人困马乏,也可能是觉得这一带没有八路军大部队,警惕性不高。
周志远默默数着。前面大约是一个骑兵连,中间是团部和辎重,后面又是几个连。总人数确实在一个团左右,马匹不少于八百。
他耐心等待着,等待敌人的先头部队完全进入伏击圈,等待团部和辎重进入最佳射击位置。
脑海里,代表敌人的红色光点如同一条长蛇,缓缓游入蓝色光点构成的包围圈。
最前面的骑兵连已经快走到伏击圈的尽头了。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队伍中间,一个骑在马上、军官模样的人突然勒住马,举起望远镜朝两侧山坡观望。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许是过于的安静,也许是雪地上不自然的痕迹。
“有埋伏!”那军官突然大叫一声,拔出马刀指向左侧山坡,“那边!山坡上有人!”
尖锐的喊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敌人的队伍顿时一阵骚动。骑兵们纷纷勒马,端起马枪。
周志远暗骂一声,毫不犹豫,驳壳枪对着天空,“砰”地开了一枪。
“打!”
枪声就是命令!
“哒哒哒哒——!”
“咚咚咚咚——!”
两侧山坡上,早已蓄势待发的几十挺轻重机枪同时喷出火舌,子弹如同暴风骤雨般泼向大路上的骑兵队伍。
“轰!轰!轰!轰!”
后面高地上的迫击炮也发出怒吼,炮弹带着尖啸落在敌人队伍中间,炸起一团团混合着泥土、血肉和碎肢的火球。
毫无防备的骑兵队伍瞬间被打懵了。
人喊马嘶,乱作一团。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成了第一波打击的目标,子弹和炮弹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收割着生命。
战马被爆炸和枪声惊得四蹄乱跳,把背上的骑兵甩下来。
被打中的骑兵惨叫着坠马,没被击中的拼命勒转马头,想往后跑,却和后面涌上来的队伍撞在一起,更加混乱。
“别乱!下马!找掩体还击!”有军官在声嘶力竭地吼叫。
一部分训练有素的骑兵慌忙跳下马,或者以马匹为掩体,或者滚到路边沟里,举枪向两侧山坡盲目射击。
但更多的骑兵处在毫无遮掩的大路上,成了绝好的靶子。
机枪子弹穿透单薄的军装和马鞍,带起一蓬蓬血雾。炮弹落下,爆炸的气浪将人和马撕碎。
“冲啊!消灭敌人!”周志远从石头后跃起,驳壳枪向前一指。
“冲啊——!”
潜伏在两侧的步兵爆发出震天的呐喊,挺着刺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山坡上冲下。
魏大勇的警卫大队和西村的突击队也从敌人后方包抄过来,冲锋枪喷吐着火舌,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入敌人尾部。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敌人的骑兵团被压缩在狭窄的山路上,首尾不能相顾,建制被打乱,指挥官找不到部队,士兵找不到长官。
虽然也有一些晋绥军老兵和军官试图组织抵抗,占据路边的石头或土坎,用马枪和为数不多的轻机枪还击,但在八路军暴风骤雨般的火力覆盖和多方向的冲锋下,这点抵抗迅速被粉碎。
周志远冲在队伍中间,一边奔跑一边用驳壳枪点射。
一个敌骑兵军官挥舞着马刀,试图组织身边几十个溃兵结阵。周志远抬手两枪,那军官胸口绽开血花,仰面栽倒。
“缴枪不杀!”
“八路军优待俘虏!”
战士们一边冲杀,一边高声喊话。
失去指挥、又陷入绝境的晋绥军骑兵,抵抗意志迅速崩溃。
“别打了!我们投降!”
“投降!投降了!”
活着的士兵纷纷扔掉武器,跪在地上,或者高高举起双手。
不到半个小时,战斗基本结束。
大路上躺满了人马尸体,鲜血染红了白雪。
受伤的战马在痛苦地嘶鸣,幸存的俘虏被集中到一边,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报告支队长!初步清点,击毙敌骑兵约三百人,俘虏四百余人,缴获战马五百多匹,步枪七百余支,轻机枪二十多挺,还有一批弹药和物资。敌人团长跑了,抓了个副团长。”魏大勇跑过来,兴奋地报告。
周志远点点头:“干得好!部队伤亡怎么样?”
“咱们伤了六十多个,牺牲了十几个同志。主要是敌人临死反扑,还有被受惊的马匹踩踏伤的。”魏大勇的声音低了一些。
周志远沉默了一下:“照顾好伤员,牺牲的同志……找个地方好好安葬,做好标记。俘虏和缴获清点好,派人立刻押送回赤坚岭旅部。
通知部队,原地休整半小时,吃干粮,补充弹药,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赵承绶丢了这么一个骑兵团,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没过多久,派出去的侦察兵回来报告,南面发现大批敌人步兵,正沿着大路快速向北推进,看旗号是晋绥军第六十八师的前锋部队。
“来得真快。”宋少华看着周志远。
“撤。”周志远果断下令,“按原计划,交替掩护,向赤坚岭主阵地靠拢。把这里的痕迹清理一下,带不走的战马和重伤俘虏……留少量人看管,等后面部队接收。”
部队迅速行动起来。战士们掩埋了战友的遗体,带上伤员和能带走的缴获,有条不紊地开始后撤。
留下殿后的一个连,在阵地上布置了诡雷和障碍,然后也悄然撤离。
当晋绥军第六十八师的先头部队小心翼翼赶到马跑泉时,只看到满地的尸体、炸毁的武器残骸和一片狼藉。
追,怕有埋伏;不追,又无法交代。
带队的团长气得脸色铁青,只好一边收拢残兵和伤员,一边向师部报告。
周志远带着部队,押着俘虏和战利品,顺利撤回到赤坚岭预设的主阵地。
彭绍辉亲自到阵地前迎接,看到长长的俘虏队伍和缴获的几百匹战马、大量武器,高兴地拍着周志远的肩膀:“打得好!首战告捷,干掉了赵承绶一个骑兵团,这下够他肉疼的!也给四纵队减轻了压力!”
他顿了顿,说:“刚接到四纵队雷政委电报,他们已经摆脱了敌人骑兵的追击,正在向我们靠拢,最迟明天中午能到赤坚岭。”
但是赵承绶的步兵主力也上来了,六十八师、七十一师,正从东、南两个方向逼近。
游三师也在西面蠢蠢欲动。
一场硬仗就在眼前。”
周志远抹了把脸上的硝烟:“旅长,您下命令吧,怎么打?”
彭绍辉指着地图:“赤坚岭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我的想法是,利用地形,层层阻击,消耗敌人有生力量。
你们的部队刚打完仗,先作为预备队,休整一下。阵地防御,交给七一四团主力和决死二纵队、晋西支队的同志。等敌人疲惫,或者露出破绽,你们再作为拳头打出去。”
周志远说:“我们伤亡不大,还能打。”
“知道你们能打。”彭绍辉笑道,“好钢用在刀刃上。先好好休息,补充弹药,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接下来的两天,赤坚岭前线枪炮声不断。
晋绥军第六十八师、七十一师在赵承绶严令下,向赤坚岭八路军阵地发起了猛攻。炮火连天,步兵成群结队地向上冲。
但彭绍辉指挥的部队占据有利地形,构筑了坚固工事,轻重机枪和迫击炮构成交叉火力网,给进攻的敌人造成了巨大杀伤。
山坡上躺满了晋绥军士兵的尸体。
进攻受挫,赵承绶暴跳如雷,调来更多的火炮,甚至派飞机来轰炸。但山区地形限制了火炮威力和飞机投弹精度,轰炸效果有限。
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周志远的独立支队作为预备队顶了上去,在侧翼打了一次漂亮的反突击,将一股突入阵地的敌人赶了回去,还抓了几十个俘虏。
第三天上午,决死四纵队的先头部队终于冲破重重阻截,抵达赤坚岭。
当雷正初、刘汤白、姚程律等人带着疲惫不堪但意志坚定的战士们,看到巍然屹立的赤坚岭阵地和阵地上飘扬的红旗时,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
“彭旅长!周支队长!同志们!我们……我们总算冲出来了!”雷正初握着彭绍辉和周志远的手,声音有些哽咽。
彭绍辉看着眼前这些衣衫褴褛的四纵队官兵,重重地点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先进山休整,敌人我们顶着!”
四纵队的到来,大大增强了赤坚岭的防御力量。
更重要的是,赵承绶企图围歼四纵队的计划彻底破产。
但赵承绶不甘心失败,尤其是他的一个骑兵团被几乎全歼,更是让他颜面尽失。
他调集了更多的部队,包括原本用于牵制续范亭部的游三师一部,也向赤坚岭压来,试图凭借优势兵力,强攻拿下赤坚岭。
赤坚岭地区的战斗,由阻击战逐渐演变成了一场大规模的攻防战。
十二月下旬到一月初,晋西北大地天寒地冻,赤坚岭前线却战火纷飞。
晋绥军虽然兵力占优,但士气低落,士兵多不愿为阎锡山的倒行逆施卖命,进攻往往虎头蛇尾。
而八路军和新军部队,为了保卫抗日根据地,保卫刚刚脱险的兄弟部队,同仇敌忾,打得异常顽强。
彭绍辉、周志远、雷正初等人抓住敌人兵力分散、协同不灵的弱点,多次组织小股部队夜间袭扰,或者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迂回穿插,打击敌人的后勤线和指挥部。
战斗陷入胶着。
延安和八路军总部时刻关注着晋西北的战局。
一二〇师主力在贺师长指挥下,日夜兼程,正从晋察冀向晋西北回师。
中共中央军委连续电示,要求晋西北部队“坚持独立自主的山地游击战,但不放弃有利条件下的运动战”,“集中兵力,寻歼敌一路”。
一月初,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