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周志平从荇县抗大七分校回来了。
他在抗大待了一个多月,把政治经济学的课程框架全部搭建好了,还带了两个年轻的教员,手把手教他们讲课的技巧。
他回到长缨谷的时候,整个人晒得黑了一层,但精神头很足。
“抗大的学生太有劲了。
他们白天听课,晚上在油灯下讨论问题,经常讨论到半夜还不想睡。
我教的政治经济学,好多学生一开始听不懂,但硬是咬着牙啃下来了。”
周志远递给大哥一杯水。
“大哥,辛苦你了。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周志平喝了一口水。
“我先回宝鸡待一段日子,看看爹和娘安置得怎么样。
然后回上海,把那边的工作关系重新接起来。
冯启东的商贸科在香港有联络点,我在上海的洋行关系也还有用,两边配合起来,能给你们弄到更多紧缺的物资。”
周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大哥,上海太危险了。76号盯着地下党很紧,你回去之后千万小心。”
周志平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我在上海做了这么多年,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你在前线打鬼子,大哥在后方给你搞物资,咱们兄弟各司其职。
等抗战胜利了,咱们一家人在宝鸡团圆。”
又过了几天,周瀚林和刘氏准备回宝鸡了。
刘氏在长缨谷住了一个多月,把常梦兰的宿舍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做了好几双布鞋放在柜子里,又把院子里种了一些菜。
临走那天,她拉着常梦兰的手,眼圈红红的。
“梦兰,娘走了。
你好好照顾志远,也好好照顾自己。
要是有了身子,一定要写信告诉娘,娘立刻就过来伺候你。”
常梦兰握着刘氏的手。
“娘,您放心。
我会照顾好首长的,也会照顾好自己的。
您回去之后也要保重身体,不要操太多心。”
刘氏又拉着周志远的手。
“远儿,你媳妇是个好女人,你要对她好。
打仗的事娘不懂,但娘知道你在干正事。
娘不拖你后腿,你就在前线安心打鬼子。
咱们周家的人,没有孬种。”
周志远站直了身体,给母亲敬了一个军礼。
“娘,儿子记住了。”
周瀚林站在卡车旁边,把一个小布包递给周志远。
“这是我整理的一份纺织厂和被服厂的管理方案,你看看。
另外,我在宝鸡的几个纺厂还有一些关系,回去之后给你多拉几个技术工人过来。
你们根据地发展得快,技术工人永远不够用。”
周志远接过布包。
“爹,谢谢您。”
周瀚林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上了卡车的副驾驶座。
车子发动起来,沿着山谷里新修的土路往西开。
周玥从后车厢探出头来,使劲跟周志远和常梦兰挥手。
“二哥,二嫂,我回去之后会给你们写信的!”
周志远和常梦兰站在谷口,看着车子一点一点缩成远处的一个黑点,很久没有说话。
......
雁北的秋风从恒山山脉的豁口灌进来,把天长地区漫山遍野的野草压得贴在地上。
天长县城坐落在桑干河上游的河谷里,四周是层层叠叠的黄土丘陵,沟壑纵横,地势破碎。
九月二十日清晨,县城北面的山顶上,独立纵队第九支队的一个观察哨发现了异常。
哨兵叫张满囤,入伍之前在朔县给地主扛了八年长工,眼睛尖得能在半里地外看清一头驴的耳朵上有没有豁口。
他趴在用碎石堆成的掩体后面,把望远镜举到眼前。
镜头里,北面山谷的土路上扬起了大团大团的尘土,尘土下面是排成纵队的日军步兵,土黄色的军装在灰扑扑的背景里像一群蝗虫。
“鬼子上来了。”
张满囤把望远镜塞给旁边的副哨,转身跑向挂在树杈上的电话机。
电话线沿着山坡一路拉到天长县城里的第九支队指挥部。
接电话的是第九支队三团团长赵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