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望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一截被火药熏出疤痕的小臂。
“多少人?”
“前面有一个中队的步兵,后面跟着骡马辎重队,再往后还有两路,看不太清,估计少说也有一千人。”
赵望川把电话挂掉,手指在桌面上按照行军速度算了算时间。
“叫侦察排再探,搞清楚他们的兵力编成和装备。”
他对身边的参谋长说完,又补了一句。
“通知各营,进入阵地。”
天长地区的防御体系是赵望川带着部队花了一个多月时间修的。
从天长县城往北,沿着桑干河河谷两侧的山坡,一共布置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在河谷入口处,用石头和沙袋垒了十几个火力点,每个火力点里配一挺轻机枪,机枪手躲在地堡里,射界覆盖整个河谷底部的土路。
第二道防线在河谷中段,利用两侧山壁上天然的溶洞和石缝,布置了交叉火力网。
第三道防线紧贴着县城北城墙,城墙被加高了两米,墙上挖了射击孔,墙根下埋了成排的地雷。
赵望川走到城墙上,用望远镜观察河谷里的情况。
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进入了河谷,一个中队的步兵排成四路纵队,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光点。
步兵后面是骡马驮着的九二式步兵炮,炮身拆成两截,分别驮在两匹骡子背上。
再往后是满载弹药箱的辎重车,车轮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跳得老高。
“把第一道防线里的机枪全部扣住,放到三百米再打。”
赵望川对传令兵说完,又转头对炮兵排长说。
“你们那两门八二迫击炮先别动,等鬼子的炮架起来再打。”
炮兵排长点了点头,蹲在城墙垛口下面,把炮弹箱子打开,炮弹头朝上整整齐齐码了一排。
日军的先头中队走到第一道防线前方四百米处,停了下来。
一个日军中尉骑在马上,拿着望远镜朝两侧山坡上看了看。
山坡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吹枯草发出的沙沙声。
日军中尉把望远镜放下,抽出指挥刀朝前一挥。
步兵中队重新开始前进,速度明显放慢了,四个小队交替掩护,每个小队的机枪手都把歪把子端在腰间,枪口对着两侧山坡。
三百五十米。
三百米。
赵望川把手举起来,停了两秒,然后猛地向下一劈。
第一道防线的十几个火力点同时开了火。
五挺捷克式轻机枪和三挺九六式轻机枪一起扫射,子弹像铁扫帚一样从山坡上斜着泼进河谷里。
走在前面的日军第一小队瞬间被打翻了七八个人,剩下的人连滚带爬地扑到路边干涸的排水沟里,沟里的黄土被子弹打得噗噗直冒烟。
日军中尉从马上翻下来,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对着后面扯着嗓子喊了几句日语。
日军士兵开始还击,三八式步枪的子弹打在石头掩体上溅起碎石屑,歪把子机枪的枪声又脆又急。
一个日军掷弹筒手单膝跪地,把掷弹筒架在大腿上,副手往筒口里填了一发榴弹。
榴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飞向山坡上的一个机枪火力点,在掩体前方三米处爆炸,掀起的土块砸了机枪手一脸。
机枪手抹了一把脸,吐出一口带土的口水,重新扣动扳机,枪口继续喷出火舌。
日军的后续部队听到前面的枪声,立刻加快了行军速度。
第二中队的士兵跑着冲进河谷,重机枪中队在河谷入口处架起了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枪声又闷又沉,子弹打在石头掩体上能把拳头大的石块崩飞。
骡马驮着的九二式步兵炮被卸了下来,炮手们七手八脚地把炮身装好,调整仰角,瞄准了山坡上的一个火力点。
第一发炮弹打偏了,落在火力点上方十几米的崖壁上,炸下来的碎石哗啦啦滚了一地。
第二发炮弹在火力点侧面炸开,冲击波把一挺轻机枪的副射手掀翻在地,副射手的左胳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淌。
他撕开急救包,用牙咬着绷带的一头,单手把伤口缠了两圈,然后又爬回去给机枪续弹匣。
“让第一防线的同志们后撤!”
赵望川在城墙上下了命令。
传令兵发出了信号,第一道防线的火力点同时停止射击,机枪手们扛着枪沿着事先挖好的交通壕往第二道防线转移。
日军发现火力减弱,以为守军被打垮了,中队长挥着指挥刀命令部队追击。
河谷里的日军步兵从水沟里爬起来,端着枪猫着腰往前冲。
刚冲了不到两百米,第二道防线的火力网就罩了下来。
第二道防线的火力点布置得更加刁钻,全部藏在山壁上的溶洞里,从河谷底部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个黑洞洞的枪眼。
三个溶洞里的交叉火力把河谷底部切割成了死亡地带,日军的冲锋队形被拦腰截断,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同时倒地,后面的士兵被压在一个小土坡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日军的步兵炮又响了,这次他们瞄准了溶洞的洞口。
炮弹一发接一发地砸在崖壁上,但溶洞的洞口开得又小又深,炮弹要么打在洞口上方,要么打在洞口下方,就是打不进去。
一个日军炮手急了眼,把炮口压到了最低仰角,打出了一发水平射击,炮弹贴着地面飞出去,结果打在了一道石坎上,弹片反倒把几个趴在附近的日军步兵给扫倒了。
“放!”
城墙上的迫击炮排长终于下了开火命令。
两门八二迫击炮同时发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