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舟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在炮火声中几乎听不到,但旁边的战士们从他的口型里读出了他的意思。
发射架旁边的弹药手们跑得更快了,有的战士直接把军装上衣脱了,光着膀子扛着火箭弹来回跑。
汗水把他们身上的硝烟冲出一道道印子,像在皮肤上画了一幅地图。
在公路方向,山田的部队在第二轮火箭炮齐射之后彻底崩溃了。
第一轮齐射打的是公路的前段和中段,把行军纵队的头部和腰部炸成了碎片。
第二轮齐射调整了角度,把火力延伸到了公路的后段和两侧的土坡上。
那些试图爬上土坡寻找掩护的士兵刚刚爬到坡顶,火箭弹就砸了下来。
爆炸把土坡的坡顶削掉了一层,黄土和碎石混合着弹片横扫了整个坡面。
爬到坡顶的十几个士兵同时被弹片打倒,尸体沿着坡面滚下来,在黄土上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山田趴在浅沟里,耳朵已经被震得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嗡嗡的耳鸣声。
他的嘴巴张着不停地吸气,硝烟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
他的军装右侧袖子被弹片划了一道长口子,小臂上有一道伤口正在往外渗血,但他自己没注意到。
他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公路两侧的部队身上。
他看到的景象让他这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老兵浑身发冷。
公路上的行军纵队已经不复存在了。
原本排成四路纵队的步兵中队现在变成了散落在公路上和公路两侧的碎片。
歪倒的辎重车旁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士兵的尸体,有些尸体还保持着临死前爬行的姿势,手伸向公路外面,手指抠进了黄土里。
骡马死了大半,没死的骡马拖着受伤的腿在公路上四处乱跑,把原本就乱的场面搅得更乱。
一个士兵坐在地上,两条腿从膝盖以下被弹片齐齐切断,断口处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茬子。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一张一合,想叫却叫不出声。
旁边另一个士兵爬过来,从急救包里掏出绷带想给他包扎,但拿着绷带的手在断腿上面悬着,不知道该往哪里缠。
山田从浅沟里爬出来,踉跄着走到公路中间。
他看到炮兵中队的四门九二式步兵炮全部被炸毁了,其中一门被直接命中,炮身从炮架上炸飞出去,翻倒在路边十几米外的地方。
他走到歪倒的炮身旁边,用手摸了一下炮身上的铭牌。
铭牌上刻着大阪炮兵工厂的编号,被弹片崩掉了一个角。
他蹲在那儿愣了两秒,然后忽然站起来,从地上捡起一支不知道是谁丢下的三八式步枪。
他拉开枪机看了一眼弹仓里面还有三发子弹。
他把枪机推回去咔嚓一声锁上。
“所有人听令!”
他的声音嘶哑到几乎发不出响,但他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还能动的,拿上武器,往山梁方向冲!冲上去和他们近战!只要冲上去和八路搅在一起,他们的炮就不敢打!”
周围的士兵们听到他的喊声,有的人从地上爬了起来。
有的人从死人堆里翻出还能用的枪,有的人捡起钢盔扣在头上。
一个中尉军官跑过来拉住山田的胳膊。
“中佐,不能冲!山梁上的火力太猛了,冲上去等于送死!”
山田一把甩开中尉的手。
“不冲也是死!趴在这里被炮火砸死,和冲上去拼刺刀拼死,哪个更划算?我们是帝国军人,死也要往前倒!”
他说完端着步枪就往山梁方向跑了出去。
他身后的几十个士兵也跟着他冲了出去。
这些士兵有的腿受了伤一瘸一拐地跑着,有的钢盔没了光着脑袋,有的干脆连枪都没拿,从地上捡了一颗手榴弹攥在手里就跟着冲。
他们的队形稀稀拉拉,没有任何战术可言,完全是一群被炸红了眼的亡命徒在做最后的冲锋。
楚云舟在观察所里看到了这一幕。
他对旁边的通信兵说了一句,随后山梁正面阵地上响起了密集的机枪声。
第四支队的步兵早就已经在山梁正面的阵地上等着了。
孟广林带着一团的两个营部署在山梁的左右两侧,每个营配六挺轻机枪和两挺重机枪。
机枪手们一直没开枪,因为楚云舟说了,火箭炮打完之前步兵不要暴露位置。
现在火箭炮的齐射打完了,鬼子残兵也冲到了山脚下面。
孟广林蹲在掩体里,看着山脚下稀稀拉拉往上爬的日军士兵,把嘴里的草棍吐在地上。
“放近了打。三百米再开火。”
传令兵把他的命令传到了各个机枪阵地。
鬼子残兵冲到了距离山梁正面大约三百米的距离时,山梁上十几个机枪火力点同时开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