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已经把电报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后背发凉。
“阎长官,周志远这是在亮肌肉。”
“他那句‘任何势力如果有觊觎之心,趁早收起不该有的心思’,说的不就是我们吗?”
“他一个八路军没有番号的纵队,敢用明码电报昭告天下,这不是胆子大,这是有底气。”
“三阳县和水贯峪两仗,两千多日军说灭就灭了,咱们打鬼子打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打过这么痛快的仗?”
阎百川没说话,把老花镜从额头上拿下来重新戴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
敲了十几下之后他停住了。
“他不是亮给日本人看的,他是亮给所有人看的。”
“这个明码电报,日本人能收到,重庆能收到,延安能收到,咱们也能收到。”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晋西北现在出了一个能征善战的八路军独立纵队。”
“他是在告诉所有人,谁想动他的根据地,山田和石田就是下场。”
赵承绶把军帽摘下来放在桌上,用手抹了一把脸。
“阎长官,咱们刚跟日本人签了协议,部队还没开进隰县和孝义,他这封电报就发出来了。”
“时间掐得太准了,我不相信是巧合。”
阎百川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着镜片。
“当然不是巧合。”
“我们在汾阳跟若松谈判,我们在克难坡开会部署进驻隰县孝义,我们做了什么事情,他周志远一清二楚。”
“他的情报网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这封明码电报,第一条说的是打日本人,第二条说的是保根据地,第三条说的是劝人看清形势。”
“三条合起来就是一个意思——他周志远现在兵强马壮,谁也别想打他的主意。”
“咱们和日本人签的那个太原协议里有一条,日军把十县政权还给咱们,换咱们的小船窝渡口。”
“这十县里面,有三个县跟他的根据地挨着。”
“他就是用这封电报告诉我们,这三个县,我们进得去,但未必站得住。”
孙楚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插了一句话。
“阎长官,那我们进驻隰县和孝义的计划还照常进行吗?”
阎百川把老花镜戴上,看了孙楚一眼。
“照常进行。”
“他发他的电报,我们进驻我们的县城。”
“但有一条你们要记住——进驻之后,所有部队必须严格遵守我之前定的接触规则。”
“和八路的防区保持距离,不主动挑衅,不越界,不发生摩擦。”
“谁要是给我惹出事来,我先摘了他的脑袋。”
赵承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
“阎长官,周志远的火箭炮能在半小时之内灭掉山田的一千五百人,咱们一个团才多少人?”
“万一哪天翻了脸,咱们的部队在他眼里,恐怕连一盘菜都算不上。”
阎百川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山西军用地图前面,背对着赵承绶站了好一会儿。
“所以我们现在更要抓紧时间。”
“日本人给的装备,能要多少要多少。部队的训练,能加强多少加强多少。”
“周志远有火箭炮,那是他的本事。我们晋绥军虽然穷,但也不是泥捏的。”
“只要我们有了足够的枪炮和弹药,有了稳固的地盘,他周志远想动我们,也得掂量掂量代价。”
他转过身来看着在座的几个高级将领。
“你们记住一句话——乱世之中,实力才是唯一的道理。”
“周志远的实力我们现在看到了,所以我们不去惹他。”
“但我们的实力也在增长,所以他暂时也不会来惹我们。”
“这种平衡能维持多久,就看我们和日本人之间的交易能兑现多少,也看他周志远的野心有多大。”
重庆,黄山官邸。
常凯申的办公室里坐着五个人。
除了常凯申本人,还有军政部长何应钦、军统局长戴春生、侍从室主任陈布雷,以及参谋总长程潜。
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份刚译出来的明码电报抄件。
电报上的字是戴春生的人从电讯监听台直接抄下来的,抄得清清楚楚,一个字不差。
何应钦先把电报看完了,他把电报放在膝盖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委座,这个周志远我以前在军政部的报告里看到过他的名字,当时只知道他是八路军晋西北的一个底层指挥官,没想到现在发展到了这个规模。”
“半个小时歼灭两千多日军,这样的战斗力放在任何一个战区都是主力中的主力。”
程潜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表情很复杂。
“敬之说得对。”
“我打了大半辈子的仗,山田大队这种配置的日军部队我不是没碰过。”
“一个加强大队配炮兵中队,一千五百人,正儿八经的野战部队。”
“我当年在平汉线上用一个师的兵力去围日军一个大队,打了三天三夜,伤亡两千多人,最后还是让他们突围跑了。”
“周志远用了多久?半个小时。”
戴春生把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委座,我这边的情报显示,周志远的兵工厂不仅能造火箭炮,还能批量制造迫击炮和青霉素。”
“青霉素这个东西,美国人都才开始大规模生产,他的兵工厂就已经能批量出货了。”
“另外,周志远手下的干部班子也很不简单。”
“参谋长刘温许,东北讲武堂出身,正经的科班生,跟着周志远打了两年仗,战术指挥能力在八路里面是一流的。”
“副手沈非愚,管着政治宣传工作,据说搞经济的能力也是拔尖的。”
常凯申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小腹前面,一直没有说话。
等戴春生说完了,他才慢慢坐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