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外面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十几度,寒冷从蒙皮的缝隙里钻进来,把他的双脚冻得发麻。
但他握住操纵杆的手纹丝不动。
飞机编队在云层上空飞行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渊田美津雄不停地看手表和罗盘,每隔几分钟就低头扫一眼膝盖上摊开的航图。
航图上标着一条红线,从瓦胡岛北面的预定进入点一直延伸到珍珠港正上空。
飞机上的无线电保持绝对的静默,驾驶舱里能听到的只有发动机平稳的嗡嗡声和气流擦过机身的沙沙声。
瓦胡岛时间早晨六点整。
第一缕天光从东边的海平面上透了出来,云层的边缘开始泛起一层冷白色的光。
渊田美津雄在座舱里看到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条细长的黑线。
黑线渐渐变宽,变成了一个岛屿的轮廓。
瓦胡岛到了。
他把飞机的高度从四千五百米降低到了三千米,然后转头朝后座的无线电员打了一个手势。
无线电员立刻打开电台调整频率。
檀香山广播电台的音乐声从耳机里传了出来,一个女播音员正在用轻柔的声音播放着早间音乐节目。
音乐悠扬地回响在太平洋清晨的天空中。
渊田美津雄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飞机再次拉低,带着整个编队从云层的缝隙里插了下去。
云层下面,瓦胡岛的全貌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岛上的山脉在晨光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山脚下是一片片甘蔗田和菠萝园,再往南就是珍珠港那片宽阔的海湾。
渊田美津雄举起望远镜朝珍珠港看去。
镜头里的珍珠港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港湾里的军舰静静地停泊在泊位上,灰色的舰身在晨光中拖出长长的倒影。
福特岛西侧的战列舰大街,八艘战列舰排成了整齐的两列。
没有任何冒烟起火的迹象,没有任何高射炮的闪光,甚至看不到甲板上有多少人在走动。
美军的航空兵基地也没有任何动静,机场上的飞机一架挨一架地停在跑道旁边,机翼在太阳还没有升起来的天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反光。
渊田美津雄放下望远镜,右手在座舱里找到了信号枪。
信号枪里装着一发曳光弹,这是他用来发出攻击信号的唯一工具。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信号枪的枪口对准了座舱外面的天空。
瓦胡岛时间早晨七点四十分。
第一波攻击编队飞到了瓦胡岛北岸的卡埃纳角上空。
渊田美津雄把飞机的左翼往下压了一下,飞机向左倾斜,做了一个标准的方向改变动作。
跟在他后面的一百八十二架飞机跟着他同时转弯,整个编队像一把巨大的扇子在瓦胡岛上空展开。
他最后一次低头看了一眼珍珠港里的美国军舰。
那些军舰还是安静地停在那里,完全没有任何防备的迹象。
他扣下了信号枪的扳机。
一枚红色的曳光弹从信号枪的枪口里喷出去,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弯曲的弧线。
攻击命令已经下达了。
渊田美津雄把信号枪塞回枪套里,然后抓起麦克风,打破了无线电的静默。
他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波传到了每一架飞机每一个飞行员的耳机里。
“登登登山,登登登山。”
这是预先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全军突击”。
村田重治在自己的座舱里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右手已经把油门杆推到了最大。
他带着鱼雷轰炸机中队从编队里分离出去,四十八架九七式舰上攻击机排成四列横队,贴着瓦胡岛西侧的山脊线朝珍珠港猛冲过去。
飞机的高度越来越低,从三千米降到两千米,从两千米降到一千米,最后压到了离海面不到二十米的高度。
飞机的肚子几乎要擦到海浪了。
珍珠港里的美国水兵们听到了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
一个正在亚利桑那号战列舰甲板上擦地板的水兵抬起头来,看到一大群飞机从北边的山脊上黑压压地压过来。
他愣了一下,把拖把扔在甲板上,用手遮住阳光眯着眼睛看。
飞机上的红色太阳标志越来越清楚。
那个美国水兵的脸刷地一下白了,他转身朝舰桥方向拼命地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日本飞机!是日本飞机!”
他的喊声被淹没在越来越响的发动机轰鸣声中。
村田重治的鱼雷轰炸机第一个冲到了福特岛西侧的战列舰大街上空。
他眼前依次排列着内华达号、亚利桑那号、田纳西号、西弗吉尼亚号、马里兰号、俄克拉荷马号、加利福尼亚号和宾夕法尼亚号这八艘美国战列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