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从第一枚鱼雷入水到整个战列舰大街被浓烟和火光吞没,从第一枚炸弹在机场上炸开到所有机场都变成火海。
他的无线电员一直在旁边用相机不停地拍摄照片。
渊田美津雄拿起麦克风,手指头按在发射键上,声音短促有力。
“虎!虎!虎!”
南云忠一在几百公里之外的赤城号舰桥上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紧闭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源田实说。
“通知第二波攻击队立刻起飞。”
福特岛西侧停泊的战列舰大街已经变成了一条燃烧的钢铁街道。
俄克拉荷马号战列舰的舰体上同时挨了三枚鱼雷,船壳上的破洞连成了一条线,海水以每秒几百吨的速度往船体里灌。
舰体的左舷严重倾斜,倾斜角度从十度增加到二十度,从二十度增加到三十度,最后整艘军舰的桅杆几乎碰到了水面。
舰长霍华德·博德中校在倾斜的舰桥上死死抓着航海桌的边沿,对着通话管声嘶力竭地喊着弃船的命令。
但船体倾斜的角度太大,右舷的救生艇根本放不下去。
甲板上的水兵们纷纷跳到海里,海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头。
油从炸破的油舱里泄漏出来铺满了海面,跳进海里的水兵们身上脸上全是黏糊糊的重油,有人被油糊住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有人被油呛进了气管拼命地咳嗽。
俄克拉荷马号在倾斜到一百五十度的时候彻底翻了过去,巨大的舰身像一条死鲸一样肚皮朝天浮在水面上。
船底上爬着几十个侥幸逃生的水兵,他们光着脚站在长满海藻的船底钢板上,浑身发抖,看着四周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军舰,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恐惧。
西弗吉尼亚号战列舰在俄克拉荷马号翻沉的同一时刻被六枚鱼雷和两枚穿甲炸弹命中。
船体的中部被炸开了一个大到能开进一辆卡车的裂口,主甲板上的炮塔被炸弹掀飞到了海里。
火焰从船体内部往外喷,舷窗的玻璃被高温炸得四下飞溅。
舰长默文·本尼恩上校在舰桥被炸毁之前一直站在指挥位置上指挥反击,他的腹部被飞来的弹片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肠子都流了出来,但他的背依然靠在舱壁上,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还抓着话筒喊开火。
副舰长带着几个水兵把本尼恩上校拖到下层甲板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医务兵跪在他身边打开急救包,但伤口太大止不住血。
本尼恩用最后的力气抓住副舰长的手腕,嘴里吐着血沫子说了一句话。
“不要管我,继续战斗。”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加利福尼亚号战列舰也遭到了鱼雷的集中攻击,船底被炸穿了两个大洞,海水汹涌地灌进了锅炉舱。
锅炉舱里的水兵们在水漫过腰之前都还在拼命地把阀门关上,想让船再多撑一会儿。
但海水灌进来的速度远远超过了水泵排水的速度。
轮机长在水漫到胸口的时候下令全舱人员弃舱撤离,他自己最后一个爬上铁梯,身后的锅炉舱在他爬出去之后不到三分钟就被海水全部淹没了。
加利福尼亚号在缓慢地下沉,但直到最后一刻,船上的高射炮都还在对空射击。
高射炮的炮手们站在已经倾斜到站不稳的甲板上,双手死死抓着炮轮,对着从头顶掠过的日本飞机不停地开炮。
炮弹在天空中炸出一团一团的黑色烟团,但没有一发能打到那些来去如风的日本飞机。
第一波攻击持续了将近五十分钟。
日本飞机在投完最后一枚鱼雷和最后一枚炸弹之后开始陆续返航。
天空中的飞机渐渐少了,但珍珠港里的爆炸声和惨叫声还在持续。
亚利桑那号战列舰从被炸中到现在一直在燃烧,舰体前部的弹药库在持续的高温下已经到了随时会爆炸的边缘。
弹药库附近的甲板已经被烧得通红,油漆在高温中起泡然后爆裂,钢板上冒着白色的烟。
舰上的损管队员用消防水龙对着弹药库的舱壁不停地喷水,但水柱喷到滚烫的钢板上的时候瞬间就变成了白色的水蒸气。
甲板上的水兵们已经感觉到了脚下的钢板在发烫,鞋底踩上去滋滋地响。
有人开始喊弹药库要爆炸了,有人扔下手里的消防水龙拔腿就往船尾跑。
但还没有等更多的人反应过来,亚利桑那号的弹药库就爆炸了。
弹药库爆炸的瞬间,整艘战列舰从前到后被一道耀眼得刺目的白光贯穿了。
白光之后是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这声巨响把福特岛上的窗户玻璃全部震碎了,连几公里之外的檀香山市区都能听到。
爆炸的火球从船体内部冲出来,直径超过了一百米,颜色从白到黄到红到黑,火球翻滚着往上升,在空中形成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船体前部的整个上层建筑——包括舰桥、前桅杆、一号炮塔和二号炮塔——被爆炸的气浪整个抛向了空中。
那些重量达到几百吨的钢铁结构在空中翻着跟头,然后像积木一样乱七八糟地砸回到水里和福特岛的岸上。
亚利桑那号的船体从中间断成了两截,船头部分沉入了水下,船尾部分斜插在水面上还在燃烧。
爆炸的时候船上有一千五百多名官兵,其中将近一千两百人在爆炸中当场死亡。
那些在弹药库附近的人连尸体都没有留下,被瞬间的高温直接汽化了。
在甲板上的人被爆炸撕裂成碎片抛到几百米外,有的人残骸掉进了水里,有的掉在了福特岛上的草地上。
福特岛上的医院在爆炸之后立刻涌进了几百名伤员,担架不够用,军医们把门板拆下来当担架,把床单撕成条当绷带。
地上到处都是血,军医的白大褂几分钟之内就被染成了红色。
一个年轻的医务兵蹲在一个断了双腿的水兵旁边,手里拿着吗啡针却不知道往哪里扎,因为伤员的双腿从大腿根就被炸断了,断面上的骨头茬子和血管全露在外面。
那个水兵倒没有哭,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哆嗦着反复地说一句话。
“我的腿呢?我的腿呢?我怎么感觉不到我的腿了?”
医务兵把吗啡扎进他的胳膊里,水兵的眼睛慢慢合上了,脸上痛苦的表情渐渐消失了。
医务兵用手掌把水兵的眼睛合上,然后站起来去抬下一个伤员。
与此同时,赤城号的飞行甲板上,第二波攻击的一百六十八架飞机正在紧张地做起飞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