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这段太软了。什么叫‘独立纵队将继续采取积极之军事行动以配合大局’?配合大局?我们不是在配合别人的大局,我们独立纵队自己就是大局。把这句话给我改了——改成‘我部将在敌后战场独立自主地扩大攻势作战’。”
林涛拿起笔记了下来,笔尖在马粪纸上沙沙地写着。
“还有,”周志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双手叉着腰,“通电不能光是喊口号。得让全国人民知道我们独立纵队在晋西北是怎么样打鬼子的。”
林涛见周志远动了脾性,赶紧低下头把草稿上那一段誊写了一遍。
周志远走到堂屋的门口,推开门看着外面已经黑透了的天空,村子的石墙在夜色里变成了一团一团模糊的黑影。
周志远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到屋里。
“小林,你再往下写一段——我部全体官兵一致认为,太平洋战争之爆发标志着全世界反法西斯力量之大联合。
日本帝国主义陷入两面乃至多面作战之困境,其败亡之期已不远矣。
在此历史转折关头,独立纵队全体将士将更加奋勇杀敌,以更大之战果迎接抗日战争最后胜利之到来。”
林涛飞快地记了下来,写完之后把整份草稿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周志远听得很认真。
“最后再加一句——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华民族解放万岁!独立纵队誓与华北人民共存亡!”
林涛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把草稿递给周志远过目。
周志远看完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草稿的下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拿到电台室去,立刻发。发给延州中共中央,发给重庆八路军办事处,发给八路军总部,发给晋察冀军区和晋冀鲁豫军区。另外用明码在公共频道上也发一遍。”
林涛接过草稿折好塞进军装上衣的内口袋里,站起来准备出门的时候周志远又叫住了他。
“小林,还有一件事。通电发出去之后让各支队各团各营连夜组织战士们传达学习中央的宣言。明天一早我要到一支队去,我要亲自跟战士们讲一讲当前的形势。”
林涛点了点头推开门出去了。
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响了几下就被风吹散了。
独立纵队电台室。
报务员赵鹏坐在发报机前面,发报机是用手摇发电机供电的,一个通讯兵蹲在角落里两手握着发电机的摇把子匀速地摇着,摇把子发出嗡嗡的转动声。
林涛把通电稿递给赵鹏,赵鹏接过去看了看。
“林主任,用密码还是明码?”
“先发密码给延州和总部。然后再用明码在公共频道上广播,让全中国所有的电台都能收到。”
赵鹏把通电稿放在膝盖上铺平,一只手把耳机往耳朵上按了按,另一只手放在了发报键上。
他的手指头粗短有力,指关节因为常年按发报键磨出了老茧,老茧是淡黄色的,硬邦邦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手指头开始在发报键上跳动起来。
发报键发出的嗒嗒声在电报室里回荡着,电波从外面的天线杆上发射出去,穿过了太行山的层层山脊,向四面八方扩散。
独立纵队的通电发出之后不到一个小时,晋冀鲁豫军区司令部的回电就来了。
回电是亲自口述的,他当时正在作战室里看地图,听到独立纵队发来通电的消息之后直接把通讯参谋叫过来,当场口述了回电的内容。
“致独立纵队周志远并全体指战员:欣闻贵部发表拥护中央宣言之通电,志气昂扬,忠心可嘉。
望继续发扬英勇顽强之战斗作风,在敌后战场上再立新功。晋冀鲁豫军区将与你部密切协同,共同打击华北日军。”
回电送到周志远手里的时候他正在往脚上套那双翻毛皮鞋,他看了回电之后把纸折好塞进棉袄的内兜里,拍了拍胸口把纸拍平,然后推门出去了。
天黑得很快。
周志远带着警卫员王朋兴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脚底下踩着碎石子和枯草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
走了一阵周志远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身后山谷里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灯火是各个村子里的,每一盏油灯下面都有一户人家。
那些人家在太行山里过了几百年,现在他们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粮食送给了部队,把自己的儿子送进了部队,把自己的命和部队绑在了一起。
周志远看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
独立纵队的通电用的是明码在公共频道上广播的,这意味着华北地区所有有短波电台的机构都能收到这份通电。
最先收到的当然是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的日军方面。
北平铁狮子胡同的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大楼里,通讯队的值班室里灯火通明。
值班的通讯参谋小林正雄中尉正在例行监听延州方向的中共电台,他的耳机里忽然传来了一阵陌生的明码电报信号,嗒嗒嗒嗒的声音很清晰,信号强度不弱。
小林把听到的电码抄在面前的记录纸上,抄完之后他对照着密码本把日文假名标在每一个电码下面,然后把译出来的日文连起来读了一遍。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了一声尖厉的摩擦声。
小林拿着译电纸快步穿过走廊,皮鞋后跟在木地板上敲出了一串急促的声响,走到了情报课长青木诚一大佐的办公室门前敲了三下门。
“报告!”
门里传来青木大佐的声音。
“进来。”
小林推门进去的时候青木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屋里烟雾缭绕的。
青木是个身材中等偏瘦的中年军官,嘴唇上留着一撮修剪得很整齐的小胡子,他的眼镜片很厚,透过镜片看人的时候眼睛被放得很大,给人一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看的压迫感。
“课长,刚刚截获了一份明码电报,是华北共军独立纵队发出的通电。”
青木把香烟从嘴上取下来夹在指间,接过译电纸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纸重重地拍在桌上,烟灰缸里的烟灰被震得飘了起来。
“周志远。又是这个周志远。他在通电里写了什么?要跟华北共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