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在当天晚上就收到了来自重庆的几份电报。
第一份是军政部发来的嘉奖电,电文措辞极其客气,用了“忠勇可嘉”“民族脊梁”之类的字眼。
第二份是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发来的通报,告知日军第十一军已经在湘北集结了第三、第六、第四十师团的主力,总兵力超过十万人,准备在十二月底发动第三次长沙会战。
第三份电报让周志远皱起了眉头。
电报是重庆八路军办事处转来的,发报人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
电文内容是邀请独立纵队周志远部选派精锐部队出晋南下,参与第三次长沙会战的正面防御作战。
周志远把电报放在桌上,用一根手指头点着电文纸的边缘,没有说话。
沈非愚从外面走进来,棉大衣上还带着室外的冷气,他走到桌边拿起电报看了一遍。
“这是捧杀。”
沈非愚把电报放下,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重庆方面的算盘打得很精明。他们在明码电文里用‘邀请’两个字,实际上就是把一个不得不接的难题摆在我们面前。
咱们要是不出兵,他们就会在全国人民面前说共产党空喊抗日口号,真正到了需要出力的时候却缩在后面。
咱们要是出兵,独立纵队的主力离开晋西北根据地,这片经营了多年的老根据地就可能被日军趁机扫荡。”
刘温许也跟着走了进来,刚从下面团里检查战备情况回来。
他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嘴角往下撇了撇。
“军政部那帮人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咱们独立纵队现在在华北的名声太响了,通电一发出去,全国都知道晋西北有个周老虎。他们这是要把咱们架在火上烤。”
周志远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面,用手指头从晋西北一直画到长沙。
“长沙。从晋西北到长沙,这一路上要穿过日军的多少道封锁线?阎老西的晋绥军、卫立煌的中条山、汤恩伯的豫南,这些地方我们都没有建立巩固的联络点。
带一支几千人的部队走这样的长途,后勤补给怎么办?弹药补充怎么办?”
沈非愚点了点头。
“这一点,军政部的电报里倒是说得很清楚——让我们只携带轻武器出发,到了第九战区之后由他们提供重武器装备。
这就是说我们的部队到了长沙之后必须使用他们提供的武器作战,我们的指挥系统必须纳入第九战区的序列。这是要把独立纵队的部队变成他们手里的棋子。”
周志远转过身来看着沈非愚。
“政委,你把问题的要害说出来了。他们不只要我们出兵,还要我们的部队归他们指挥。这一仗打完,如果打赢了,功劳是第九战区的。
如果打输了,损失的是我们独立纵队的骨干力量。这笔买卖怎么做都是他们占便宜。”
刘温许把手里的马鞭子往桌上一扔。
“那就不出兵。咱们独立纵队的根据地是流血打出来的,凭什么听他们指挥?”
周志远走到桌前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喝完之后把缸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不出兵也不行。重庆方面的电报是明码发的,全中国所有的电台都收到了。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重庆邀请独立纵队南下参战。
咱们要是一口回绝,老百姓会怎么看我们?各抗日根据地的部队会怎么看我们?盟国的记者会怎么写?
我们共产党一直说自己是抗战的中流砥柱,现在日本人大兵压境要打长沙,国民政府在正面战场上顶了四年多,人家开口请我们帮忙,我们不伸手,这话传出去不好听。”
沈非愚从椅子上站起来。
“首长的意思是,我们要出兵,但不能按照他们的条件出兵。”
周志远从口袋里掏出支钢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个要点。
“给军区发报。我们独立纵队愿意响应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号召,选派精锐部队南下参与第三次长沙会战。
但我们有几个条件。第一,出动的部队由独立纵队自己选调,指挥权归独立纵队。
第二,出动的兵力不超过一个加强支队,约五千人,只携带轻武器。
第三,到达第九战区之后由第九战区提供重武器和弹药补给,但部队的作战指挥由独立纵队的指挥员独立行使,第九战区可以提出作战建议,不能直接下达作战命令。”
刘温许拿起周志远写的要点看了看。
“这些条件,重庆方面能答应吗?”
“他们会答应的。因为他们需要我们出现在长沙战场上,需要向全国和盟国展示国共合作抗战的姿态。
而且在他们看来,五千人的部队到了长沙,周围全是国军的部队,我们就算有独立的指挥权也翻不出什么大浪。”
沈非愚想了想。
“如果军区同意我们出兵,派哪个支队去?”
周志远的手指头在地图上敲了敲。
“让宋少华的第一支队去。第一支队是我们独立纵队的老底子,这支部队打了不少硬仗恶仗,战斗力最强,适应能力也最强。宋少华这个人打起仗来沉得住气,脑子清楚,不会在战场上被人牵着鼻子走。”
刘温许补充了一句。
“第一支队现在有五千多人,按加强支队的编制出动,可以挑选最精锐的三个步兵营加上一个机炮营。”
周志远把笔收进口袋里。
“行。现在就发报给军区,把我们的意见讲清楚。同时让宋少华到纵队指挥部来一趟,我要当面跟他交代任务。”
发报机的声音在延州和军区之间往返了整整一个晚上。
军区的回电在天快亮的时候到了。
回电的内容很简单:同意独立纵队的意见,选派宋少华第一支队南下参与第三次长沙会战。
部队指挥权由独立纵队独立行使,到达第九战区后由宋少华根据战场实际情况灵活处置。
同时提醒周志远,此战关系到共产党抗日武装在全国人民面前的形象,务必打出威风,打出样子。
周志远看完军区的回电之后把电报纸递给沈非愚。
“军区同意了。让宋少华马上过来。”
宋少华赶到纵队指挥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早晨操练时留下的热气。
“首长,政委,参谋长。”
周志远让他坐下来,把军区的回电和重庆的几份电报都递给他看了一遍。
宋少华看完之后放下电报纸,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什么时候出发?”
周志远看着宋少华平静的脸,心里很满意。
这就是他想要的人。
不问能不能打,不问敌人有多少,只问什么时候出发。
“十二月中旬之前必须赶到长沙。从晋西北到长沙,直线距离超过一千公里。
你们要先徒步行军到洛阳,然后在洛阳搭乘火车沿陇海线到郑州,再转平汉线南下到武汉,最后从武汉转粤汉线到长沙。
这一路上要穿过日军的封锁线,要跟各地的国军打交道,还要保证五千人的部队在长途行军之后仍然保持战斗力。”
宋少华在脑子里把周志远说的路线过了一遍。
“从晋西北到洛阳这一段路大约四百公里,徒步行军需要十天。
从洛阳到长沙这一段铁路线虽然被日军切断了好几个地方,但铁路沿线的车站基本上还在国军手里,只要协调好换乘和补给,五天之内能到。”
刘温许插了一句。
“武器弹药怎么带?”
周志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按照军政部的要求,只携带轻武器。每个战士带一支步枪、一百发子弹、四颗手榴弹。轻机枪和掷弹筒可以带,但迫击炮和重机枪全部留在根据地里。到了长沙之后由第九战区提供重武器装备。”
宋少华皱了皱眉头。
“依靠别人的后勤补给打仗,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也得打。到了长沙之后薛岳会给你们换装,换上他们提供的步枪和机枪。
我要求你在换装之后立刻组织部队进行两天的强化训练,让每一个战士都熟悉新武器的性能。不能在战场上因为不熟悉武器而吃亏。”
宋少华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下来。
周志远继续说。
“到了长沙之后你会被编入第九战区的作战序列。薛岳这个人我了解,他打仗有一套,长沙会战他已经打退了日本人两次进攻,这一回是第三次。
他会把你们的部队放在他认为合适的位置上。
你要记住,你的任务是配合正面战场作战,打出独立纵队的威风,但不是去当炮灰。遇到不合理的作战命令,你有权拒绝执行。”
宋少华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磨得沙沙响。
沈非愚补充了几句。
“你带去的这五千战士是我独立纵队的老底子,每一个人都是我们用了四年多的时间培养出来的骨干。
少华,打仗归打仗,要尽量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宋少华抬起头看着沈非愚。
“政委,战场上子弹不长眼睛,带出去的人不可能一个不少地带回来。但我向您保证,我会尽最大努力减少伤亡,绝不让他们白白牺牲。”
宋少华从纵队指挥部出来之后立刻跑回第一支队的驻地。
第一支队驻扎在晋西北一个叫石板沟的村子里,村子背靠着一座石头山,村前有一条干涸的河沟。
宋少华回到驻地的时候部队正在进行早操训练,战士们端着步枪在打谷场上练习刺杀动作,刺刀在冷空气里闪着寒光。
宋少华站在打谷场边上吹响了集合哨。
哨音划破了早晨的冷空气,正在训练的战士们立刻收枪列队。
不到三分钟全支队五千多人就在打谷场上列成了整齐的方阵。
宋少华站到一个用几块石头垒起来的台子上,双手叉着腰看着面前的队伍。
“同志们,告诉大家一个消息。日本人集结了十几万大军准备打长沙,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邀请我们独立纵队派部队南下参战。纵队首长决定派我们第一支队去。”
队列里没有人说话,所有的战士都站得笔直。
宋少华提高了一点声音。
“从晋西北到长沙,一千多公里路。去了之后我们要用国军提供的武器打仗,要跟国军的部队并肩作战,要在长沙城下跟日本人硬碰硬地干一场。有没有人觉得这件事不好办的?”
一个站在队列前面的战士答了一声。
“支队长,咱们第一支队什么硬仗没打过?只要您下令,打到天边去都行。”
说话的战士叫孙大柱,个子不高,肩膀很宽,两只手的指关节上全是老茧,是打了四年仗的老兵。
宋少华点了点头。
“好。现在我命令,各团团长立刻组织部队做出发准备。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各团必须完成人员清点、武器检查和弹药补充。中午十二点整全支队在村口集合出发。”
各团团长立刻解散了队伍,带着战士们跑回各自驻扎的院落里开始做出发准备。
石板沟的打谷场上顿时热闹了起来。
战士们从枪架上取下来自己的步枪,拉开枪栓检查枪管里的膛线,用擦枪布把枪管从里到外擦得锃亮。
负责弹药的军需员把弹药箱撬开,把黄澄澄的子弹一颗一颗地数出来,每个战士领一百发子弹和四颗手榴弹,子弹用油纸包好塞进子弹袋里,手榴弹挂在腰间的皮带上。
打谷场边上有一个大娘抱着一摞布鞋走过来,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双手因为常年做活变得粗糙干裂。
“宋队长,我给孩子们做了几双鞋。晋西北的冬天冻脚,走远路没有好鞋不行。”
宋少华接过布鞋,鞋底是麻线纳的,针脚又密又结实。
“大娘,您这么大年纪了还给我们做鞋。”
“做啥鞋,我做不了别的。你们去打鬼子,我给你们做几双鞋算啥。”
中午十二点整,第一支队的五千多名战士在石板沟村口列好了行军队形。
全支队轻装前进,每个人的背包里装着三天的干粮、一套换洗的衬衣、一双备用的布鞋和一条薄棉被。
武器方面全支队携带了三千二百支三八式步枪、九十挺捷克式轻机枪、六十支掷弹筒和充足的弹药。
宋少华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穿着一身灰布棉军装,腰间扎着武装带,武装带上别着一支二十响盒子炮。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五千多名战士的脸。
“出发!”
从石板沟到洛阳的路程大约四百公里。
部队要穿过吕梁山区的崎岖山路,经过临县和离石之间的日军封锁线,然后进入晋南的盆地地带,最后到达洛阳。
宋少华把部队分成了三个行军梯队。
第一梯队由一团和二团组成,担任前卫和开路任务。
第二梯队由三团和机炮中队组成,负责运输弹药和后勤物资。
第三梯队由支队直属队和后勤人员组成,负责收容掉队的战士和伤病员。
每个梯队之间保持五公里的距离,互相用骑兵通讯员联络。
前三天行军很顺利。
部队在吕梁山区的山路上一路向南,沿途经过的村庄里的老百姓看到八路军的大部队开过来,纷纷从家里端出来热腾腾的小米粥和煮红薯往战士们手里塞。
一个老汉推着一辆独轮车站在路边,车上放着两筐冻柿子。
“同志们吃柿子,自家树上结的,不花钱。”
战士们没人伸手去拿。
老汉急了,抓起冻柿子就往战士们手里塞。
“拿着拿着!你们去打鬼子,吃个柿子算什么!”
宋少华走到老汉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边区票塞进老汉手里。
“大爷,我们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冻柿子我们买了。”
部队行军的第四天傍晚到达了离石附近。
离石是日军在晋西北的一个重要据点,驻扎着日军独立混成第四旅团的一个大队和伪军一个团。
宋少华站在一个山头上用望远镜观察离石方向的情况。
从望远镜里能看到离石县城外面的公路上修了三座炮楼,每座炮楼的射击孔里都伸出来机枪的枪管。
“支队长,我们怎么过去?”一团团长赵大勇蹲在宋少华旁边,手里摊着一张地图。
宋少华把望远镜递给赵大勇。
“白天不能过,等天黑。叫侦察班去摸清楚离石城里鬼子的巡逻规律,找到他们巡逻队交接班的时间空隙。今天晚上两点整全支队快速通过离石到汾阳的公路,过公路的时候不准打手电,不准说话,不准发出任何声音。”
侦察班在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