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察班长叫刘耿星,个子不高但跑得很快。
“支队长,鬼子的巡逻队每隔四十分钟从炮楼里出来一趟,沿着公路走一圈回去。每次巡逻的间隙有十分钟左右的空档。
公路两边有鬼子的铁丝网,但有一截铁丝网已经被老百姓剪开了一个口子,够一个人钻过去。”
宋少华看了一眼手表。
“现在是十一点一刻。各团按顺序出发,到公路边上隐藏待命。赵大勇带一个排守在剪开的铁丝网口子那里,如果有鬼子的巡逻队提前过来,用手榴弹招呼他们,掩护大部队通过。”
凌晨一点五十分,第一支队的五千多名战士全部摸到了离石城外公路北侧的土沟里。
土沟有一人多深,战士们蹲在沟底,枪口朝上,刺刀都收在刀鞘里免得反光。
二点整,鬼子的巡逻队从公路上走了过去,皮靴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二点十分,巡逻队拐过弯道看不见了。
宋少华蹲在土沟边上低低地喊了一声。
“过!”
五千多名战士从土沟里爬出来,一个接一个地钻进铁丝网的缺口,穿过公路,消失在公路南侧的黑夜里。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等到鬼子的巡逻队转到第二圈的时候,第一支队的最后一个战士已经离开了公路向南走了两公里。
过了离石之后的第二天,部队进入了晋南的盆地地带。
这边的地形和晋西北完全不一样了,到处都是平坦的农田和村庄,视野很开阔。
宋少华命令部队分散行军,以连为单位拉开距离,防止被日军的飞机发现。
十二月十三日下午,第一支队到达了洛阳。
洛阳是国民党第一战区司令长官部的驻地,城防很严密,城门口站着一队荷枪实弹的国军士兵。
宋少华带着警卫员走到城门口,从怀里掏出军政部发的那份电报递给守城的国军军官。
军官是个中校,看完电报之后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宋少华,又看了看城门外排着整齐队列的八路军战士。
“你们就是从晋西北来的独立纵队?”
“是。第一支队支队长宋少华。”
中校点了点头,把电报还给宋少华。
“长官部已经收到军政部的通知了。你们的火车皮已经准备好了,洛阳东站货场里有六节闷罐车皮,足够装五千人和你们的装备。晚饭之前你们可以到货场那边去领补给,每个战士发三天的干粮。”
宋少华带着部队穿过洛阳城走向东站货场的路上,街两边的老百姓都站在路边看着这支穿着灰布军装的队伍。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把手里的糖葫芦架放在地上,从架子上拔下来一大把糖葫芦跑过去往战士们手里塞。
“八路军同志,吃糖葫芦!不要钱!”
一个穿着长袍的中年人站在路边看了半天,转过身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这就是在晋西北把小鬼子打得哇哇叫的独立纵队。你看人家这队伍走路的样子,那叫一个精神。”
洛阳东站货场里,六节闷罐车皮已经停在铁轨上了。
车皮是用装煤的货车改装的,车厢里铺了一层稻草,四面铁皮壁上用粉笔写着编号。
宋少华命令部队按营为单位分乘六节车皮,每节车皮里挤进去八九百人,人挨着人坐在稻草上,枪抱在怀里,背包垫在屁股底下。
十二月十四日凌晨,火车拉响了汽笛,从洛阳东站哐当哐当地开了出去。
火车一路向东开,过了郑州之后转向南,沿着平汉线往武汉方向开。
平汉线在郑州到信阳这一段还在国军的手里,但铁路沿线的很多小车站已经被日军轰炸过了,站台上的候车棚被炸塌了半边,铁轨两边的路基上散落着炸碎的枕木碎片。
火车开到漯河车站的时候停下来加水。
宋少华从车皮里跳下来站在站台上活动了一下腿脚,他看到车站站长室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铁路工人,工人的脸上全是煤灰,手里拿着一面绿色的小旗子。
“师傅,这条线上鬼子的飞机多不多?”
铁路工人把绿色小旗子夹在胳肢窝下面,用手擦了擦脸上的煤灰。
“多。前天鬼子的飞机还来炸了一次,把车站北边的一段铁轨炸弯了,我们连夜抢修才把铁轨换了。你们这趟车过了信阳之后要特别小心,那边离鬼子的防线近,飞机说来就来。”
宋少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烟递给铁路工人。
“师傅,辛苦了。”
铁路工人接过纸烟看了一眼,是一包太行山牌的边区烟卷。
“八路军同志,你们去南边打鬼子,我们铁路工人没别的本事,就是把铁路修好,让你们按时到地方。”
火车加完水之后继续往南开。
过了信阳之后铁路两侧的景色变了,大片大片的农田荒芜着,有些村庄的房屋被烧成了断壁残垣,黑漆漆的房梁斜插在瓦砾堆里。
宋少华站在闷罐车皮敞开的铁门边上看着外面掠过的破败村庄,脸上的表情很硬。
一团团长赵大勇走到他旁边。
“支队长,这边让鬼子祸害得不轻。”
“打了五年仗,大半个中国都让鬼子祸害得不轻。所以我们才要到长沙去,在长沙城下揍他们。”
火车在十二月十九日傍晚到达了长沙北郊的捞刀河车站。
捞刀河车站是第三次长沙会战的物资转运枢纽,车站里堆满了用帆布盖着的弹药箱和粮食麻袋。
站台上站着一队穿着黄呢军装的第九战区宪兵,带队的是一个上尉,腰间别着一支勃朗宁手枪。
宋少华从车皮里跳下来走到上尉面前,把军政部的电报递过去。
上尉看完电报之后向宋少华敬了一个军礼。
“宋支队长,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已经安排好了贵部的驻地。贵部将在捞刀河以北三里处的李家祠堂进行为期三天的武器换装和战场编组。请贵部跟随我的宪兵班前往驻地。”
李家祠堂是一座三进的砖木结构大院落,院子里的地面用青石板铺成,正殿和东西厢房加起来有三十多间屋子,足够容纳五千人的部队驻扎。
祠堂前面的打谷场很宽敞,正好用来做换装和训练的场地。
宋少华命令部队在打谷场上集合,各团清点人数。
从晋西北石板沟出发时全支队共计五千一百二十三人,经过近千公里的长途行军之后实到五千一百一十八人。
有五名战士在行军途中因为生病和意外掉队了,其中三名是急性痢疾,在洛阳就地留治,另外两名是夜间行军时崴伤了脚踝,被安置在沿途的兵站里。
宋少华站在打谷场上看着面前这五千多名战士,他们的灰布棉军装上沾满了火车煤烟的黑灰和长途行军积下的尘土,脸上的胡茬子都长了老长,但眼睛里的神气没有散。
“同志们,我们到了。从晋西北到长沙,一千多公里路,我们走过了吕梁山,穿过了离石的鬼子封锁线,坐了五天的闷罐火车,现在站在了长沙的土地上。
从明天开始我们要换上国军提供的新武器,进行为期两天的战场适应训练。然后我们就要跟第九战区的国军弟兄们一起,在长沙城下跟日本人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宋少华停顿了一下。
“我们是独立纵队的人,我们打了四年的硬仗,从来没有人能说独立纵队的人打仗不行。这一次也不会有。各团长带部队回房间休息,明天早上六点钟起床开始换装训练。”
十二月二十日早上六点整,第九战区后勤司令部派来的军械官带着二十辆军用卡车开到了李家祠堂前面的打谷场上。
卡车上的帆布掀开之后露出了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武器弹药箱。
军械官是个四十多岁的上校,姓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本武器配发表格。
“宋支队长,按照军政部的命令,第九战区向贵部提供以下武器装备:中正式步枪一千支,每支配子弹两百发。
捷克式轻机枪六十挺,每挺配子弹一千五百发。民二四式重机枪十二挺,每挺配子弹三千发。六零迫击炮十六门,每门配炮弹六十发。
八二迫击炮四门,每门配炮弹四十发。木柄手榴弹每人四颗。另外还配备单兵急救包每人一个,棉军装每人两套,胶鞋每人一双。”
宋少华接过配发表格看了一遍。
“郑上校,这些武器我现在就验收。我的战士们的枪法个个都准,差一分一毫他们都摸得出来。贵部提供的这批武器可不能是残次品。”
郑上校推了推眼镜。
“宋支队长尽管放心,这批武器是从长沙兵工厂的仓库里直接调出来的,出厂编号都登记在册,都是新枪。”
武器从卡车上卸下来之后在打谷场上摆成了一长排。
各团的战士们从祠堂里走出来,按照编制在武器堆前面列队。
负责分发武器的军械兵按照花名册一个一个地念名字,念到名字的战士走上去领枪。
一团二连一排的班长孙大柱是第一个领到新枪的。
他从军械兵手里接过一支崭新的中正式步枪,枪管上涂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油,枪托是核桃木做的,木纹清晰好看。
孙大柱把枪举到眼前,拉开枪栓看了一眼枪管里的膛线,然后把枪栓推回去,空枪扣了一下扳机。
扳机行程很短,击发声音脆生生的。
“好枪。”
孙大柱抱着新枪走到打谷场边上,从子弹袋里掏出新配发的子弹,一颗一颗地压进弹仓里。
压完五发子弹之后他把枪举起来瞄着打谷场尽头一棵杨树上的鸟窝瞄了一下,然后放下枪,用手指头在标尺上把射击距离调到了三百米。
“老孙,你这枪怎么样?”旁边走过来的是孙大柱班上的战士刘二狗,刘二狗也领到了一支新枪,正拿着一块擦枪布把枪管上的防锈油擦掉。
“枪没问题。膛线是新的,扳机弹簧也紧,三百米之内打鬼子的脑袋一打一个准。”
刘二狗把擦完油的枪栓拉开又合上了几次。
“这中正式听说是仿的德国毛瑟枪,枪管钢口好,打上一百发也不卡。”
孙大柱把枪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磨刀石开始磨刺刀。
“枪好是枪好,但最重要的还是人。给你再好的枪,你不会打,上了战场照样白搭。”
刘二狗在孙大柱旁边蹲下来,也掏出刺刀开始磨。
机枪手张满仓领到了一挺崭新的捷克式轻机枪,他把机枪抱在怀里左看看右看看,脸上笑得像开了花一样。
张满仓是河北人,个子很高,手臂粗壮得像小树桩子,第一支队里没有人比他更会使轻机枪。
他能在两百米的距离上用轻机枪打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弹着点,这个本事是第一支队里独一份的。
他把新机枪放在地上,三两下就把枪管拆了下来,对着阳光看了看枪管里的膛线,然后把枪管装回去,把弹匣插上去又拔下来,反复试了好几次。
“怎么样?”宋少华走到他面前。
张满仓抬起头看着宋少华,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住。
“报告支队长,这捷克式是全新的,枪管还没怎么使用过。
有了这挺新枪,我保证在长沙城下把鬼子的机枪手一个个都敲掉。”
重机枪排排长马国良领到了十二挺民二四式重机枪。
民二四式重机枪是仿制德国马克沁重机枪的国产型号,枪身加上三脚架总重将近一百斤,需要三个人抬着才能移动。
马国良把每一挺重机枪的枪管都拆下来检查了一遍,然后指挥重机枪排的战士们把机枪组装起来,在打谷场边上挖了十二个机枪掩体。
马国良用手指头在掩体的胸墙前面画了一条直线。
“所有机枪的射界必须保证左前方六十度到右前方六十度,中间不能有任何死角。
每一挺机枪配两个副射手,副射手负责供弹和冷却水。冷却水桶放在掩体的左后方,用沙袋压住,防止被炮弹震翻。”
迫击炮排排长吴大鹏在打谷场的另一头验收十二门六零迫击炮和四门八二迫击炮。
六零迫击炮是步兵连的支援火力,炮身短,重量轻,一个战士背着炮管就能跑。
八二迫击炮是营级支援火力,射程远威力大,但炮身和炮弹都比较重。
吴大鹏先检查了炮管的膛线,然后用手指头在炮口上抹了一下,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
“防锈油没擦干净。各炮班注意,卸下炮管用煤油把膛线里的防锈油全部擦掉,擦完之后用干布再擦一遍,不能留一点油渍。”
炮班的战士们立刻动手拆炮管,用煤油擦了一遍又用干布擦了第二遍。
吴大鹏把一颗六零迫击炮弹从弹药箱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炮弹的弹体是生铁铸的,表面有一圈一圈的预制破片槽纹,弹尾的尾翼是用薄铁皮冲压的。
“这炮弹的装药量比咱们自己造的迫击炮弹要大。打出去之后爆炸的有效杀伤半径应该在十五米左右,比咱们在根据地里土造的那些炮弹威力至少大了一半。”
宋少华在打谷场上来回走着,看着每一个战士领到新武器之后的表现。
他发现战士们的适应能力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这些战士虽然大多数是农民出身,没念过几天书,但他们在战场上打了三四年的仗,对武器的熟悉程度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一种新枪到了他们手里,拆一遍装一遍,空枪瞄几次,再到靶场上打几十发子弹,他们就能把新枪玩得跟自己的手指头一样听话。
换装工作一直持续到当天下午两点才全部完成。
全支队五千一百多人全部换上了中正式步枪,原有的汉阳造和中正式旧枪全部打包封存,交给了第九战区后勤司令部的军械库保管。
十二月二十一日和二十二日两天,宋少华命令全支队在捞刀河北岸的丘陵地带进行战场适应训练。
训练的内容分成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单兵射击训练,每个战士在靶场上用新枪打三十发子弹,熟悉新枪的弹道和后坐力。
第二部分是班组战术训练,每班十二个人为一组,练习在进攻和防御作战中的火力配合和队形转换。
第三部分是营连级协同演练,在模拟的战场地形上练习步兵、机枪和迫击炮的火力协同。
训练进行到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打谷场外面来了几个穿中山装和长袍的人。
为首的是HUN省政府的一个参议员,姓周,五十多岁,留着两撇花白的八字胡,身后跟着几个地方士绅和一个报社的记者。
周参议员站在打谷场边上,看着场上正在进行射击训练的战士们,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就是从山西来的八路军?”
旁边一个穿着长袍的商会会长点了点头。
“就是他们。独立纵队的,听说在山西把日本人打得够呛。”
周参议员听着靶场上战士们打出的密集枪声,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
靶场上,孙大柱正带着他们班进行实弹射击。
十二名战士趴在靶位后面,端枪、瞄准、击发,动作整齐划一。
靶场尽头三百米处的胸环靶上,子弹打出来的弹孔密密麻麻地集中在靶心附近。
报靶员从靶沟里爬出来,用旗语报成绩。
“一班十二人实弹射击全部优秀,靶心命中率百分之六十五以上。”
周参议员看到这个成绩,扭头对报社记者说了一句。
“这个成绩就是第九战区的主力部队也未必能打得出来。”
记者拿着笔记本飞快地记着。
十二月二十三日傍晚,换装训练全部结束。
就在同一天,从重庆调来的段休第三一三团也到达了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