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一三团驻扎在长沙南郊的天心阁附近,距离李家祠堂大约五公里。
段休带领的三千人的步兵团是重庆卫戍司令部的直属部队,这次被调到长沙参加第三次长沙会战,是因为军政部认为长沙会战需要投入一切可以调动的部队。
但军政部不知道的是,段休的第三一三团早在一年前就已经是独立纵队的第六支队了。
段休的父亲段宏业亲自从重庆飞到了长沙。
段宏业是国民党元老,早年参加过辛亥革命,在重庆商界人脉极广,跟军政部的很多高级将领都有交情。
他这次来长沙表面上是来视察国军的后勤保障情况,实际上要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运作第三一三团与独立纵队第一支队的协同作战。
段宏业到达长沙之后下榻在长沙城里的湘江饭店。
湘江饭店是一栋三层的西式建筑,坐落在湘江边上,是长沙城里最高档的饭店。
段宏业住在三楼朝南的一个套间里,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湘江对岸的岳麓山。
当天晚上,段宏业派管家到李家祠堂把宋少华请到了湘江饭店。
宋少华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军装,在晚饭后跟着段宏业的副官走进了湘江饭店三楼的那个套间。
套间里灯火通明,段宏业坐在一张红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里的铁观音冒着白色的水汽。
段宏业已经快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了,但脸上的气色很好,两只眼睛看人的时候透着一股精明和沉稳。
他看到宋少华进来的时候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手跟宋少华握了一下。
“宋支队长,久仰了。周志远周首长的身体还好吗?”
“周首长身体很好,来之前还特意嘱咐我,到了长沙见到段老先生一定要代他向您问好。”
段宏业示意宋少华坐下,然后亲自给宋少华倒了一杯茶。
“宋支队长,令尊早年在四川的时候我见过一面,那还是民国十七年的事。你们宋家的男人没有一个怂的。”
宋少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段老先生跟我父亲有交情,这件事我以前不知道。”
段宏业摆了摆手。
“过去的事不提了。说正事。犬子段休的第三一三团这次也从重庆调到了长沙,这件事你知道吧?”
“知道。第三一三团已经到达天心阁驻防。”
段宏业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很低。
“宋支队长,有些话我不跟你拐弯抹角。犬子的第三一三团名义上是重庆军政部的直属团,但实际上的指挥关系你应该比我清楚。
这一次长沙会战,第九战区会把第三一三团和贵部第一支队放在相邻的防区里。
我通过一些老关系跟薛岳长官打了招呼,让贵部第一支队和第三一三团在执行作战任务的时候尽量靠在一起。”
宋少华放下茶杯看着段宏业。
“段老先生的意思是,让我们两支实际上同属独立纵队的部队在长沙战场上互相配合?”
“就是这个意思。但这件事不能让第九战区的人知道。在薛岳和军政部的人眼中,你们是两支部队,一个是共产党的八路军,一个是国民党的川军。
你们必须在战场上各打各的,但又要在关键时刻互相支援。
犬子经验尚浅,你是打了四年硬仗的老兵,到了紧要关头,还望宋支队长能多带带小儿。”
宋少华站起来整了整军装。
“段老先生放心。长沙会战是抗战大局,独立纵队的部队不管穿什么军装拿什么武器,在打鬼子这件事上从来都是一条心。我会跟段休团长保持沟通。”
段宏业也站起来握住宋少华的手,这次握得很用力。
“好。有宋支队长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宋少华带着第一支队的主要营连级干部到天心阁第三一三团的驻地去了一趟。
第三一三团的驻地是一座废弃的中学,教学楼和操场都已经被改造成了军营。
段休站在学校大门口迎接宋少华。
“宋支队长,好久不见。”段休向宋少华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宋少华还了礼。
“段休同志,我奉周首长的命令来跟贵部协调作战事宜。”
段休把宋少华一行领进了自己的团部办公室。
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长沙周边地形图,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了日军进攻方向和国军的防御线。
宋少华走到地图前面仔细看了一遍。
“日军第十一军的作战意图很明确。阿南惟几这次集中了第三师团、第六师团和第四十师团的主力,总兵力大约十万到十二万,分成三路向长沙推进。
左路是第六师团从湘北越过新墙河进攻,中路是第三师团渡过汨罗江正面进攻,右路是第四十师团从醴陵方向包抄。
薛岳长官的应对策略是节节抵抗、诱敌深入,在日军深入长沙外围之后用主力部队从两翼反击。”
段休站在宋少华旁边用手指头点着地图上的捞刀河。
“第九战区给我们第三一三团的防御地段是捞刀河南岸的谭家庄到许家桥一线,正面宽度三公里。
给贵部第一支队的防御地段是我们的左翼,从许家桥到捞刀河拐弯处的柳林洲一线,正面宽度二点五公里。
也就是说,咱们两支部队的防区实际上是紧挨着的,右翼和左翼相互衔接。”
宋少华用手指头在地图上量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着段休。
“段休同志,贵团现有多少重武器?”
“六十四挺马克沁重机枪,十门八二迫击炮,两个平射炮班各有两门三七战防炮,团直属有一个山炮连配属了四门法国造的七十五毫米山炮。”
宋少华点了点头。
“装备比我们好。但你们团的战士们打过大型防御战吗?”
段休沉默了片刻。
“不瞒宋支队长,我的团在重庆这两年主要执行后方守备任务,剿过几次土匪,打过几次小规模的遭遇战,但像这样十几万人规模的大会战是头一次打。”
宋少华走到段休面前。
“段休同志,防御战跟遭遇战不一样。防御战打的是阵地、工事和火力配置。阵地的纵深要够,火力点的死角要消灭干净,通讯要通畅,预备队的机动路线要提前勘察好。
这些工作做扎实了,你就是把战士们的枪架在阵地前面让他们闭着眼睛打,子弹也能咬下鬼子一块肉来。”
段休听得很认真,从桌上拿起一个笔记本开始记。
宋少华继续说。
“从明天开始你和我各抽一个连在防御地段上进行联合地形勘察,把每一道壕沟、每一个土坎、每一条小路都摸清楚。
然后你的工兵和我这边的工兵一起修筑防御工事。记住了,重机枪掩体不能用标准工事,要挖侧面射孔,让机枪的火线跟正面的步枪火力形成交叉火力网。”
宋少华和段休的工兵排从十二月二十五日开始就在捞刀河南岸的防御阵地上不停地挖工事。
两个团的工兵加起来有三百多人,再加上从各团抽调的步兵帮忙,每天有上千人在阵地上挥着铁锹和镐头。
他们在冻硬了的红壤土地上挖出了一道又一道战壕,战壕挖到一人多深,胸墙上用沙袋垒出了射击垛口,战壕与战壕之间用交通壕连接起来。
重机枪掩体修在阵地两侧的土坎后面,掩体的胸墙上留了三个射孔,射孔的角度一个朝正面,两个朝侧面。
迫击炮阵地修在步兵阵地后方两百米处的一道反斜面土坡后面,每门迫击炮的炮位都用沙袋围了一个圆圈,炮弹堆在炮位旁边的土坑里。
十二月二十七日晚上,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在长沙城里的指挥部召开了作战会议。
参加会议的有第九战区所属各军各师的师长和参谋长,还有临时配属给第九战区的各个独立部队的指挥官。
宋少华和段休作为独立部队的指挥官也被通知参加。
会场设在指挥部的大会议室里,墙上挂着一整面墙的作战地图,图上用各种颜色的箭头标注着敌我双方的态势。
薛岳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根很长的教鞭。
薛岳穿着黄呢军装,领口上的上将军衔星徽在灯光下闪着金黄色的光,他的脸瘦削而有棱有角,说话的时候声音洪亮而有力度。
“诸位,日军第十一军司令官阿南惟几这次集中了三个师团的主力,总兵力大约十二万人,分三路向我长沙进犯。他的战术意图非常明确——中间突破,两翼包抄,企图在长沙城下围歼我第九战区主力。”
薛岳用教鞭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我的打法也简单。第一步,在新墙河、汨罗江实行节节抵抗,消耗敌军的进攻锐气。
第二步,我军主力逐次向长沙外围转移,形成以长沙城为核心的纵深防御阵地。
第三步,等日军主力深入长沙外围之后,我部署在两翼的主力部队从东面和西面同时发起钳形反击,切断日军后路,配合城防部队在长沙城外全歼日军第十一军主力。”
薛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坐在下面的所有军官。
“这打法就叫天炉阵法。让敌人钻进来打,越往里钻火力越密,等他想退的时候发现后路已经被我们堵死了。
诸位回去之后把火力配置搞得再细一些,战壕要挖三道防线,每道防线纵深一公里,三道防线纵深三公里。
重机枪一律配侧面射孔,迫击炮要在反斜面隐蔽。
阵地前面埋防坦克地雷和防步兵绊雷,铁丝网要拉三层。各部队的观察所要通视整个战场,发现日军的炮兵阵地要及时上报。”
会议一直开到晚上十点才结束。
散会之后薛岳走到宋少华面前站住。
“宋支队长,你们独立纵队在华北敌后打了四年多,战绩卓著,我薛岳对贵部一向敬重。
这次能来长沙助战,薛某代表第九战区全体将士表示欢迎。
我把贵部放在捞刀河正面防线上,那里是日军中路主力最可能突破的地段。我相信独立纵队的部队能守得住。”
宋少华向薛岳敬了一个军礼。
“薛长官请放心,独立纵队的兵守阵地从来不丢。”
薛岳拍了拍宋少华的肩膀。
“好。我在长沙城里听着捞刀河那边的枪声。”
......
十二月二十四日凌晨五时,湘北的冬天天亮得晚,新墙河沿岸的雾气还没有散开。
日军第四十师团先头部队在油港河以南的陈家桥方向率先打响了第三次长沙会战的前哨战。
第四十师团抽调了步兵第二百三十六联队的两个大队,配属一个山炮兵中队,总兵力约三千人,在凌晨五时十分向油港河南岸的第二十军阵地发动了进攻。
日军先用山炮对南岸的守军阵地进行了二十分钟的火力急袭,七十毫米的山炮炮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砸在守军的战壕前后。炸起的冻土和碎石块混着硝烟一起飞上半空。
第二十军的守军是川军部队,装备虽然差但是打防御战有经验。战壕里的士兵们缩在防炮洞里,用棉被盖着脑袋顶住落下来的土块和碎石,耳朵被炮声震得嗡嗡响。
炮击刚停,鬼子的步兵就从北岸的河滩上冲下来了。
油港河这一段水面不宽,冬天水浅,河床里露出了大片的鹅卵石滩。鬼子的步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踩着鹅卵石嘎吱嘎吱地往对岸冲,他们的皮靴踩在湿滑的鹅卵石上直打滑,有的鬼子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冲。
守军阵地上的轻机枪响了。川军用的是捷克式轻机枪,机枪手趴在战壕的胸墙后面,枪托抵在肩窝里,准星对准河滩上冲过来的鬼子兵,扣动扳机打出了第一个三发点射。
子弹打在鹅卵石上溅起了一串火星子,一个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兵胸口中了三发子弹,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倒在河水里。河水的颜色从透明变成了暗红色。
鬼子并没有因为机枪的火力而停下。他们的作战方式很固定,正面用步枪火力压制守军的机枪,侧面派出两个小队的兵力沿着河岸往下游迂回。
川军阵地上的指挥官是第二十军一三四师的一个副团长,姓黄,四川成都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川音。
黄副团长趴在战壕的观察口后面盯着河对岸鬼子的动向,看到鬼子往侧翼迂回,他立刻抓起电话机摇了几下手柄。
“师部,师部,鬼子从我右翼往下游渗透了,请求迫击炮支援,坐标三号区域,河滩开阔地。”
不到五分钟,一三四师直属迫击炮连的四门八二迫击炮就开火了。炮弹从阵地后方三公里的发射阵地飞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在下游河滩上,炸起了四根泥水柱子。
正在往下游迂回的两个鬼子小队被炮弹炸了个正着,爆炸的气浪把好几个鬼子兵掀翻在河水里,碎裂的弹片打在水面上溅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水花。
鬼子指挥官发现迂回受阻,立刻改变了战术。
他们把轻重机枪全部架在北岸的土坎上,十几挺九二式重机枪和歪把子轻机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打在川军阵地的胸墙上,把沙袋打得噗噗作响,砂土从弹孔里往外流淌。
重机枪火力压制住了川军的还击火力。
鬼子的步兵趁着这个空隙重新发起正面冲锋,这次他们一口气冲过了河滩爬上了南岸的土坡。川军阵地上最前沿的一个排跟冲上来的鬼子展开了白刃战。
川军的刺刀是汉阳造步枪上配的短刺刀,刀身比鬼子的三零式刺刀短了将近十厘米。在拼刺技术上川军也占不到便宜,但他们拼得狠。
一个川军老兵被鬼子的刺刀捅穿了左肩膀,他咬着牙用右手掏出腰间的手榴弹,拉开拉火索在自己胸口前面举着,手榴弹嗤嗤地冒着白烟。
鬼子兵看到手榴弹想往后躲,但是这个川军老兵一把攥住了那个鬼子的皮带扣不放。手榴弹在两个人之间爆炸了,碎肉和血雾混在一起溅出去老远。
到了上午八点,日军第四十师团的后续部队陆续到达,炮兵火力也加强了。
黄副团长发现自己阵地上的伤亡已经超过了三分之一,跟师部通了最后一次电话之后下令部队交替掩护往第二道防线撤退。
油港河以南的第一道防线在当天中午被日军第四十师团攻占。
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新墙河下游因为连续两天的降雨而水位上涨。原本可以徒涉的浅滩被河水淹没了,河面宽度从平时的一百多米涨到了将近两百米。
河水浑浊发黄,水面上漂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断树枝和杂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