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枪掩体的每个射孔前面二十米范围内都清除了影响射界的障碍物。三棵碗口粗的杨树被工兵用斧头砍倒了,两间老百姓废弃的土坯房被拆平了。
马国良站在每个机枪掩体里拿着机枪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死角之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迫击炮阵地修在第三道防线后方二百米处的一道反斜面土坡后面。
吴大鹏带着迫击炮班的战士们用沙袋围了十几个半圆形的炮位,每个炮位的地面都用铁锹拍得平平整整,炮位后面挖了存放炮弹的土坑,土坑上面盖了木板,木板上再盖一层土防弹片。
炮阵地周围插了伪装网,网上面缠了枯草和干树枝,从空中看下去跟周围的荒地没有区别。
每门迫击炮都预瞄好了前沿阵地前面的几处关键地形,吴大鹏把射击诸元用木炭写在炮位旁边的木板上,炮手们反复背诵直到闭上眼睛都能背出来。
弹药准备得也很充足。
宋少华带人去第九战区后勤仓库领了三次弹药,每次都是亲自带队去跟管军械库的那个郑上校软磨硬泡。郑上校被宋少华磨得头大,每次都把配发表格上的数字往上改了一些。
到了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第一支队和第三一三团在捞刀河南岸的防御阵地上已经准备好了。
阵地前沿三百米范围内的所有障碍物都被清理干净了,铁丝网拉了三层,铁丝网之间的地面上埋了防步兵绊雷和土造的竹签陷阱。
段休跟着宋少华在阵地上走了一遍。两个人在第一道战壕的胸墙后面蹲下来,宋少华用手指着捞刀河对岸的方向。
“段休同志,鬼子从北岸下来要经过一段开阔的河滩,大约四百米。这段距离内没有任何遮挡,是打他们的好地方。
你的马克沁重机枪射程远,在这个距离上能打得很准。你把你的重机枪火力集中在滩头正面,等鬼子渡河过到河中间的时候再开火,越密集越狠越好。”
段休顺着宋少华手指的方向看着那片河滩。
“我明白,把鬼子压在河滩上打,让他们上不来。”
宋少华把手指头往西面偏了偏。
“西边柳林洲那个方向河岸弯曲,有一个突出的河湾。那里水比较浅,冬季水位低的时候有徒涉的可能。
我已经在河湾后面隐蔽了一个排的兵力,配备了三挺轻机枪。不过你那边也要留一支预备队,万一河湾那边有鬼子渗透过来,能迅速封堵。”
段休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把这些话都记了下来。
“我把团预备连放在主阵地后方的交通壕里,随时能往西面增援。”
宋少华从战壕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还有一件事。鬼子的炮兵在冲锋之前一定会打炮,他们的七五野炮射程远打得准。
你告诉战士们,炮击的时候缩在防炮洞里不要出来,炮停之后要立刻冲出防炮洞回到阵位上。
鬼子最喜欢在炮火后趁守军还没从防炮洞里出来的空隙冲上来。这段空档一定要短,短到鬼子来不及反应。”
段休合上笔记本。
“我把这个要求传达到各班班长,保证各班长都掌握好时间。”
宋少华跟段休分开之后回到了支队指挥部。
指挥部设在李家祠堂的东厢房里,厢房的窗户上挂了遮光布,屋里点着两盏马灯。一张方桌上摊着阵地部署图,图上的每一条战壕每一个火力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赵大勇、马国良、吴大鹏和另外几个团连级干部围在桌边坐着。
宋少华把马灯往图前挪了挪。
“都到齐了。我再说一遍。明天天一亮就是元旦,鬼子很可能在一大早发动进攻。
他们的第三师团已经过了汨罗江正往我们这边赶,按照他们的推进速度明天中午之前先头部队就会到达捞刀河北岸。”
宋少华的手指点在图上捞刀河的位置。
“我们的阵地正面宽度二点五公里,从许家桥一直延伸到柳林洲。
赵大勇的一团守正面主阵地,负责从许家桥到谭家庄这一段。二团守谭家庄到柳林洲这一段。机炮营和炮兵排放在阵地后方,火力支援正面防线。”
赵大勇往前探了探身子。
“支队长,正面阵地我按照三道防线配置了。第一道防线放两个营,第二道放一个营做预备,第三道放营属重机炮和团直属迫击炮。”
宋少华用铅笔在图上画了几条线。
“第一道防线和第二道防线之间的距离不能超过五十米,太远了火力衔接不上。
每一道防线上的重机枪阵地位置要让各班班长提前熟悉好,每个机枪阵地要配两个副射手,弹药要提前搬到阵地上去。
战斗打起来之后后勤往前运送弹药会很困难,前沿部队手里至少要保证有足够的弹药。”
马国良用粗壮的手指头点着图上标注的重机枪阵地位置。
“支队长,我把十二挺重机枪摆成了六个交叉火力组。
每两个机枪阵地相距一百二十米互相对射,正面射孔对准河滩,侧射孔封锁阵地前方的所有接近路线。六个交叉火力组互相掩护,鬼子上来一个连就能吃掉一个连。”
吴大鹏在旁边说了一句。
“迫击炮的射击诸元已经全部标定好了。前沿阵地正面五百米范围内的十六个目标点都编了号,前沿需要炮火支援的时候直接报编号就行。炮弹备足了四百发,打三天不成问题。”
宋少华放下铅笔,把手撑在桌沿上看着在座的每一个干部。
“兄弟们,明天开始就是我们跟鬼子硬碰硬的时候了。
第一支队从晋西北走到长沙,走了上千里路,就是为了在这里跟鬼子干一场。
这是正面战场,跟我们在晋西北打游击不一样。正面战场的阵地战最考验部队的意志。谁先顶不住谁就输了。”
他把桌上的作战地图卷了起来。
“各回各的阵地,今晚全都再检查一遍工事和武器弹药。各班班长要亲自检查每一个战士的武器保养情况。明天天不亮就让战士们提前吃饭。散了。”
赵大勇几个站起来敬礼,鱼贯走出了东厢房。
宋少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站在遮光布帘子后面吸了几口。门外一阵夜风吹过来,他听到远处捞刀河北岸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也不知道是哪个村里的狗。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一阵沉闷的炮声从北面传过来。炮声很低很闷,像夏天打雷一样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隆隆地响着。
宋少华从行军床上翻身坐起来,一把扯开遮光布帘子往外看了看。天边还是一片漆黑,但北面天际线上的云层被火光映得泛着暗红色,那是日军炮兵开火时的炮口闪光。
他套上棉袄抓起武装带往腰上扎,推门出去的时候看到赵大勇已经站在祠堂院子里的石板地上了。赵大勇正仰着头看北边的天空,听到宋少华的脚步声转过身来。
“支队长,北面打起来了。鬼子开始炮击了。”
宋少华把武装带上的盒子炮按了按。
“通知各阵地进入战备状态。命令前沿观察哨严密监视河对岸的动静,发现有鬼子渡河立刻报告。”
天慢慢亮了起来,捞刀河对岸的日军第三师团先头部队在凌晨六点二十分开始行动了。他们在河岸北侧集结了大约两个大队的兵力,配备了大量的重机枪和迫击炮。
七点十分,鬼子的炮火开始向对岸宋少华的第一支队阵地和段休的第三一三团阵地急袭。
炮弹从北岸后面的炮兵阵地飞出来,砸在捞刀河南岸的阵地上。
爆炸的火光和黑烟在阵地上炸成一片,泥土和沙袋被炸上了半天高,又稀里哗啦地落下来。
第一支队的战士们缩在防炮洞里,听着头顶上炮弹的爆炸声震得耳朵生疼。
防炮洞是在战壕前壁上往里掏的土洞子,洞口用木板撑住了顶,里面的空间只够三四个人蹲着。
防炮洞的墙壁被炮弹震得直掉土渣,战士们把枪抱在怀里靠在洞壁上,等着炮声停下来。
孙大柱蹲在防炮洞里,他把中正式步枪的枪栓拉开来检查了一遍,确认弹仓里五发子弹压得严严实实。
蹲在他旁边的刘二狗也在检查自己的手榴弹,把腰间的木柄手榴弹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手榴弹的木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
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之后停了。孙大柱第一时间从防炮洞里钻出来跑到战壕胸墙后面,把枪架在射击垛口上往河对岸看。
捞刀河对岸的雾气还没散尽,白蒙蒙的雾里能看到鬼子的步兵已经从河滩上冲下来开始渡河了。
他们扛着橡皮艇和折叠浮桥,密密麻麻的人头在河面上晃动着。
孙大柱拉动枪栓把手弹推上膛。
“鬼子下来了!准备打!”
孙大柱把枪托抵在肩窝里,右眼从标尺缺口看出去,准星对准了河滩上一个扛着橡皮艇的鬼子。
那个鬼子兵个子不高,戴着钢盔,钢盔的带子勒在下巴上,嘴里呼呼地喘着白气,皮靴踩在河边的淤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噗嗤噗嗤的声音。
孙大柱屏住呼吸,手指头搭在扳机上慢慢往后压。
枪响了。
中正式步枪的后坐力从枪托传到肩膀上的感觉他很熟悉,枪口往上一跳,子弹飞出去打在那个鬼子兵的胸口上。
鬼子兵松开了橡皮艇的把手,两只手往胸口上捂了一下,整个人侧着倒在河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旁边另一个鬼子的裤腿。
橡皮艇歪歪斜斜地漂在河面上,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孙大柱拉开枪栓,弹壳从弹仓里跳出来掉在战壕的泥地上冒着热气。
他把枪栓推回去压上第二发子弹,瞄准了下一个鬼子。
战壕里一班的战士们看到班长开枪了,接二连三地打响了手里的步枪。
二狗趴在孙大柱右边三步远的地方,他的枪法不算特别好,但胜在打得快。
他把中正式步枪的标尺定在三百米的位置上,打完一发拉一下枪栓,拉完马上打下一发,节奏很快。
他的嘴唇绷得很紧,打枪的时候从嘴唇缝里露出上下两排紧咬着的牙齿。
河滩上鬼子的渡河部队被第一轮子弹打乱了队形。
最前面的一批鬼子趴倒在河滩上,有几个中弹的鬼子躺在水边上,河水冲刷着他们的身体,把棉军装浸得透湿。
血从伤兵的伤口里流出来淌在水里,被河水冲成一丝一丝的淡红色。
剩下的鬼子反应很快,立刻趴在河滩上利用地形隐蔽起来。
鬼子的重机枪在北岸开火了。
九二式重机枪的声音在河面上回荡,枪声又闷又哑,子弹打在战壕前面的沙袋上突突地响,沙袋里的沙子从弹孔里往外淌。
赵大勇蹲在第一道战壕西段的一个观察口后面,手里的望远镜贴着双眼往北岸看。
他看到北岸河堤上架着四挺鬼子的重机枪,机枪阵地的位置选得很好,躲在两座被炸塌了半边的民房废墟里。
民房的土墙上被工兵掏了射孔,重机枪的枪管从射孔里伸出来,射击的时候射孔周围烟尘四起。
赵大勇放下望远镜抓起电话机摇了几下手柄。
“吴大鹏,我是一团赵大勇。北岸河堤上有鬼子重机枪阵地,在民房废墟里,坐标我报给你——正面阵地前方偏左十五度,距离九百米,两座土坯房,左右各两挺重机枪。用八二迫击炮给我敲掉。”
吴大鹏蹲在迫击炮阵地的炮位旁边,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一张标定射击诸元的木板上画了几个圈。
“坐标收到了,正面偏左十五度,距离九百米。我打四发急速射,打完你看效果再修正。”
吴大鹏挂了电话转身朝炮班的战士们喊了一嗓子。
“目标一号方位物偏左十五度,距离九百米,急速射四发,装填!”
四个八二迫击炮班的班长各自蹲在自己的炮位后面,听到命令之后立刻动手。
一炮班的班长姓贺,叫贺勇,是独立纵队最早一批跟周志远从太岳山上下来的老兵,打仗沉稳得像块石头。
他蹲在炮架后面,先把迫击炮的方向盘转到了预定的刻度上,然后调整高低机,把炮管的仰角摇到了标定射击诸元上。
“一发装填!”
副射手从炮弹箱里抱出一颗八二迫击炮弹,炮弹弹体上涂了一层防锈油,弹尾的尾翼在早晨的阳光里闪着金属的冷光。
副射手双手捧着炮弹走到炮口前面,把炮弹的尾翼对准炮口,喊了一声“装填完毕”然后松手。
炮弹顺着炮管滑下去,底火撞在炮膛的固定击针上咚的一声闷响,炮口喷出一团白烟,炮弹带着尖啸声飞了出去。
四门八二迫击炮接连开火,四发炮弹一前一后飞向捞刀河北岸。
吴大鹏举着望远镜盯着北岸的目标区域。
几秒钟之后第一发炮弹落在鬼子的机枪阵地左侧大约十米的地方,炸起了一根泥土柱子。
第二发炮弹落得更近了,砸在土坯房的房顶上,把房顶掀掉了一半,炸碎的土坯块和房梁的碎木头满天飞。
第三发和第四发炮弹直接砸进了土坯房里面,爆炸的火光从射孔里喷出来,黑烟从房顶的破洞里往外冒。
一挺鬼子的九二式重机枪被炸翻了个个儿,三脚架朝天歪在瓦砾堆上,枪管扭成了弯的。
机枪射手的尸体倒在机枪旁边,钢盔被弹片打穿了两个窟窿。
另一座土坯房里的重机枪也哑了火,活着的鬼子从废墟里爬出来拖着受伤的腿往河堤后面跑。
吴大鹏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对着话筒喊了一声。
“打得好!目标摧毁,四发全部命中。”
赵大勇从观察口里看到北岸的鬼子重机枪不响了,抓起话筒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放下电话把注意力转回到前沿阵地上。
赵大勇看到第一批渡河的鬼子虽然被火力压制在了河滩上,但后面的鬼子并没有退回去,反而加快了渡河的速度。
一个鬼子的大尉军官站在北岸河堤上,手里举着一把指挥刀,刀尖指着河对岸,嘴里哇啦哇啦地喊着什么。
他的周围蹲着一群鬼子兵,听到命令之后纷纷扛起了更多的橡皮艇往河边跑。
河面上现在有十几艘橡皮艇同时在渡河,每艘橡皮艇上蹲着六七个鬼子兵。
鬼子的工兵已经在河面上拉起了两根粗麻绳,麻绳的两头分别系在两岸的树桩上,橡皮艇拽着麻绳往对岸划,速度比刚才快了很多。
赵大勇放下望远镜,抓起话筒摇了几下手柄接通了段休的团部。
“段团长,我是一团赵大勇。鬼子开始往河面上拉绳索了,现在河面上有十几艘橡皮艇一起渡河,你那边重机枪可以开火了。正面河滩,距离六百到七百米,鬼子密集队形。”
段休在第三一三团的指挥所里接到了赵大勇的电话。
他的指挥所设在谭家庄西边一座被废弃的碾米房里,墙壁是青砖砌的,炮弹打不透。
段休放下电话走到碾米房门口,对着外面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