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机枪连全部开火!正面河滩,密集队形,连续射击!”
第三一三团的十二挺马克沁重机枪分成四个阵地配置在防线的纵深处,每个阵地三挺。
马克沁重机枪的枪身架在三脚架上,水冷套筒里灌满了冷却水,帆布弹带从弹药箱里拉出来穿过进弹口卡在枪机里。
机枪手们接到命令之后立刻开始了射击。
马克沁重机枪的射速是每分钟六百发,十二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密集得像是有人在河面上撒了一把碎石头。
河面上溅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柱,子弹打穿橡皮艇的橡胶外壳钻进水里发出噗噗的闷响。
一艘橡皮艇上蹲着的六个鬼子兵在五秒钟之内全部中弹,橡皮艇的橡胶外壳被打了几十个窟窿,气瘪了,橡皮艇软塌塌地塌在河面上,六个鬼子的尸体漂在河水里跟着水流往下游漂。
另一艘橡皮艇被子弹打中了船头,整个艇翻了过来,艇上的鬼子全部被倒扣进冰冷的河水里。
穿着棉军装背着几十斤装备的鬼子兵在水里根本浮不起来,挣扎了几下就沉下去了。
河面上鬼子死伤惨重,但后面还是有橡皮艇不停地往河里放。
鬼子的指挥官显然下了狠心,不惜代价也要在捞刀河上撕开一个口子。
北岸的鬼子炮兵又开始轰击了。
这次他们的炮火集中在第三一三团的重机枪阵地上,七五野炮的炮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砸在重机枪阵地周围,爆炸掀起泥土和碎石块打在机枪的三脚架上当当作响。
第三一三团的一个重机枪阵地被鬼子的炮弹直接命中了,三挺马克沁重机枪同时被炸毁,机枪手和副射手全部阵亡。
碾米房里的段休从观察孔里看到那个机枪阵地被炸掉的场面,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转身对着电话机摇了几下手柄,接通了炮排。
段休的声音压得很稳。
“炮排注意,北岸鬼子野炮阵地,方位在河堤后方约一公里处的一片槐树林里。用七十五毫米山炮打一个基数。马上!”
第三一三团的四门法造七十五毫米山炮配置在阵地后方两公里的一个土坑里,炮口朝向捞刀河北岸。
炮排排长姓郭,广东人,个子瘦小,嗓门却大得吓人。
他听到段休的命令之后马上把方位报给了各炮班班长。
“目标槐树林,距离两千八百米,方位角两四拐,高爆弹,五发急速射,放!”
四门七五山炮的炮身猛地往后一坐,炮口的冲击波把土坑周围的枯草吹得贴着地皮倒了下去。
四发高爆弹飞出炮口砸向北岸的槐树林,炮弹落进树林里炸开,树干被炸断的声音咔咔地响,炸断的树枝和碎木屑随着黑烟一起飞上天。
槐树林里的鬼子野炮阵地被炸得鸡飞狗跳,一门七五野炮的炮轮被弹片削掉了,炮身歪倒在地上。
几个鬼子炮兵被炸得从树林里跑出来,身上的军装被弹片撕成了破布条。
郭排长从炮队镜里看到了战果,又喊了一句。
“方位修正左两密位,再打五发!”
第二轮炮击过后,鬼子的野炮哑了两门,剩下的几门也转移了阵地,炮火密度明显降了下来。
捞刀河南岸的河滩上,鬼子的渡河部队在第三一三团重机枪的打击下损失惨重,但他们凭借橡皮艇和绳索还是把大约一个中队的兵力送上了南岸。
上岸的鬼子步兵立刻在河滩上散开成散兵队形,利用河滩上的鹅卵石堆和水冲出来的沟槽做掩体,匍匐着向第一支队的阵地爬过来。
孙大柱从战壕的垛口后面看到鬼子开始往阵地上爬了,他把枪栓拉开看了一眼弹仓,重新压了一排子弹进去。
“全班注意,鬼子爬过来了,换近战标尺,瞄准了再打,别浪费子弹。”
一班的战士们把步枪标尺从三百米调到了两百米,枪托重新抵紧肩窝,枪口放低了一些,瞄着在河滩上爬动的鬼子兵。
鬼子在河滩上的推进速度很慢,他们要一边爬一边躲避子弹,每往前爬十几米就要趴下来等一阵。
有经验的鬼子兵会利用地形掩护,从一个沟槽滚到另一个沟槽,动作麻利而有效率。
但也有不少鬼子被打死在河滩上,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鹅卵石堆中间,血从尸体下面流出来渗进鹅卵石缝里,把灰白色的鹅卵石染成了深褐色。
孙大柱打空了第二个弹仓里的五发子弹,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打倒了几个鬼子。
他只记得每次扣动扳机之后都能看到准星对面有一个鬼子兵的动作变了——或者是一头栽倒在地上,或者是身体猛地一歪,或者是捂住了身体的某个部位。
二狗在旁边的射击位置上已经打红了枪管,中正式步枪的枪管护木摸上去都烫手。
他从子弹袋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子弹,一颗一颗地压进弹仓里,手在冷空气里冻得通红,但压子弹的动作一点都不慢。
“班长,这帮鬼子是真不怕死。河滩上死了那么多人,还往上冲。”
二狗压完子弹把枪栓拉上膛,眯着一只眼睛瞄着河滩上。
孙大柱把打空的弹仓重新压满了子弹,枪托重新抵在肩膀上的时候他的口气平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怕死就让他们死。咱们有的是子弹。”
他瞄了一阵打了一枪,河滩上趴着的一个正在匍匐前进的鬼子兵脑袋往前一沉,再也没有动弹。
“又撂倒一个。那是我今天打的第七个了。”
鬼子在南岸河滩上的兵力在不断增加,橡皮艇来回穿梭,把一船又一船的鬼子步兵运过来。
大约到了上午九点,河滩上已经集结了超过三百名鬼子兵。
北岸河堤后面升起了一面鬼子的旗子,那是一个大队的指挥旗,说明鬼子已经把大队指挥部推到了前沿。
这三百多个鬼子在南岸河滩上重新整了队,一个鬼子的中队长蹲在一个河滩凹坑里,手里展开一张地图,用手指头在地图上点着。
他的周围蹲着几个小队长,都仰着头听中队长布置任务,钢盔下面的脸被河风吹得发红。
布置完任务之后小队长们各自爬回自己的小队里,用鬼子的口令在河滩上喊着什么。
几分钟之后,河滩上的鬼子分成了三路,同时向第一支队的防线发起了冲锋。
这是标准的日军步兵攻击队形——正面一路约一个加强小队的兵力吸引守军火力,左右两翼各一个小队包抄迂回。
每个攻击梯队的鬼子都上好了刺刀,刺刀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的皮靴踩在冻硬的河滩上发出整齐的沙沙声。
鬼子的轻机枪和掷弹筒在后面提供火力支援。
歪把子轻机枪架在河滩上的石头堆上,机枪手趴在地上,子弹从机枪的漏斗弹仓里咣当咣当地供进去,枪口不停地喷出枪口焰。
鬼子的掷弹筒兵跪在地上,一手扶住掷弹筒的底板按在地面上,另一只手把八九式掷弹筒的榴弹从筒口塞进去,然后拉动击发绳,掷弹筒砰的一声把榴弹弹射出去。
榴弹在空中飞了一个很高的抛物线然后落下来,砸在第一支队的战壕前后爆炸,炸起的泥土块和石子噼里啪啦地掉进战壕里。
赵大勇从观察口里看到鬼子冲锋的队形散开了,三个攻击箭头呈品字形向阵地扑来。
他放下望远镜对着话筒喊了一声。
“马国良,重机枪交叉火力,打正面冲锋的鬼子。轻机枪和步枪打侧翼迂回的鬼子。迫击炮封锁河滩,不让后面的鬼子再过来。”
马国良在重机枪阵地上听到命令之后把嘴里的半截纸烟往地上一吐。
“所有重机枪注意,正面目标三百米,步兵密集队形,左右交叉火力,连续射击!”
阵地两侧的重机枪掩体里射出的子弹交叉着扫向冲在最前面的那路鬼子。
马克沁和民二四式重机枪的子弹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子弹打进鬼子的冲锋队伍里,冲在最前面的一排鬼子兵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鬼子的三零式刺刀扎在地上折成了两截,钢盔被子弹打飞,在地上滚着圈。
鬼子的中队长在后面举着指挥刀喊冲锋的口令,他的声音在枪声里根本听不见,只有那张大张着的嘴显示出他在声嘶力竭地喊。
重机枪的子弹扫过去,那个中队长的胸口上冒出了几朵血花,指挥刀从手里脱出去掉在地上,刀尖扎进河滩的淤泥里立住了。
赵大勇看到正面冲锋的鬼子被重机枪火力压得抬不起头来,剩下的鬼子趴在地上不敢动了。
他的眼睛马上转向右翼。
右翼一个小队的鬼子已经摸到了阵地前方一百五十米处的一道土坎后面,正在利用土坎做掩护准备发起最后的冲锋。
赵大勇抓起话筒摇了几下接通了一连。
“张满仓,你的一连右翼土坎方向有鬼子一个小队,用轻机枪压制土坎,步枪从侧面打他们侧翼,别让他们从土坎后面冒头。”
张满仓带着一连守在谭家庄正面战壕的最西段,他的连阵地紧挨着捞刀河拐弯处的柳林洲。
接到命令之后张满仓把自己心爱的那挺捷克式轻机枪从一个沙袋垛口上搬下来,扛在肩膀上跑到了阵地西侧的一个土包后面。
他从土包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把轻机枪的两脚架撑在土包顶上,枪托抵在右肩窝里,左眼眯起来从准星看出去。
土坎后面一个鬼子的钢盔冒了出来,钢盔下面是一张被河风吹得通红的脸。
张满仓扣动了扳机。
捷克式轻机枪打了三个短点射,每个点射三发子弹。
第一发打在那个鬼子钢盔顶上半寸的位置,把土坎上的土皮打飞了一块。
那个鬼子缩了一下头。
第二发和第三发打在他的钢盔正中间,钢盔上多了两个窟窿,鬼子的脑袋往后一仰,整个人翻倒在土坎后面。
张满仓把枪口偏了偏,对准土坎的另一头。
他看到一个鬼子的轻机枪组正在土坎后面架歪把子机枪,机枪手趴在地上,副射手蹲在旁边,手里的弹匣还没来得及插进机枪。
张满仓打了三个长点射,九发子弹全部打在那个机枪组的位置上,鬼子的机枪手和副射手同时倒在地上趴着不动了。
那挺歪把子机枪滚到土坎外面,枪管戳在泥地里。
一连的步兵班趁这个机会从战壕里跃出来,在土包的掩护下分成两个方向朝土坎包抄过去。
一班在左二班在右,战士们猫着腰跑得飞快,步枪端在腰间随时准备射击。
冲到土坎前面三十米处的时候,二班长喊了一声“手榴弹”,全班十二个人一起从腰间拔出手榴弹,拉掉拉火索,手榴弹的木柄底端冒出白烟,战士们握着手榴弹让它在手里转了半圈然后甩了出去。
十二颗手榴弹越过土坎掉在鬼子藏身的那一面,爆炸声连成一片。
爆炸的黑烟和泥土溅起来又落下去,土坎后面的鬼子被炸得人仰马翻,几个还能动的鬼子从土坎后面滚出来想往河边跑,被一连的步枪手一枪一个撂倒在河滩上。
张满仓从土包后面站起来看了一眼土坎后面横七竖八躺着的鬼子尸体,把轻机枪支在地上换了一根枪管。
他边换枪管边对手下的一个班长说话。
“看到没有,打近距离的迂回包抄,手榴弹比刺刀管用多了。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先用手榴弹洗一遍再冲,少死多少人。”
他换好枪管把新弹匣插上,拉了一下枪机上膛,把轻机枪扛回原来的阵位上继续盯着河滩上的动静。
上午十点二十分,日军的第三批渡河部队开始下水了。
这次他们在下游柳林洲方向增加了渡河兵力,利用捞刀河拐弯处水流平缓的地形条件,偷偷地架设了两道浮桥。
浮桥是用木排和铁壳船连接成的,上面铺了稻草和木板,鬼子的骡马辎重队正在从浮桥上往南岸运重武器。
负责柳林洲方向防守的是宋少华预先留在河湾后面的那个加强排,排长叫陈满屯,山西晋中人,个子不高但长得很结实。
陈满屯的排埋伏在河湾后面的一片芦苇丛里,三十多个战士在芦苇丛里趴了整整一上午,身上的棉军装被河边的冷风吹透了,冻得手都僵了。
陈满屯趴在最前面的一丛芦苇后面,望远镜里看到了鬼子在下游架浮桥的动作。
他扭头对着身后的通讯员低声喊了一句。
“往支队指挥部跑一趟,报告支队长,柳林洲下游鬼子架了两道浮桥,有一个中队的鬼子和骡马辎重队正在从浮桥上过河,看样子是要往我们的侧翼迂回。”
通讯员猫着腰从芦苇丛里跑出去,沿着一条干涸的灌溉渠往李家祠堂方向狂奔。
宋少华在支队指挥部里接到陈满屯的报告之后,马上走到地图前面。
他用手指头从柳林洲往下游划了一道线,量了一下陈满屯排的位置和主阵地之间的距离。
“大概两千五百米。鬼子的算盘是从我们左翼抄过来,把我们从侧面包住。”
宋少华站起来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吴大鹏!”
吴大鹏从迫击炮阵地跑过来,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沾着迫击炮发射时喷出来的硝烟灰。
“支队长,什么事?”
“你带上两门八二迫击炮跟两个弹药班,跟着通讯员去柳林洲下游陈满屯那边。浮桥上现在有鬼子的辎重队在过河,你到了之后给我把这两道浮桥炸断。”
吴大鹏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宋少华又叫住他。
“等一下。炸完浮桥之后留在那边就地支援陈满屯。鬼子一个中队的兵力已经在往他那边迂回了,他一个排扛不住。你到了之后用迫击炮封锁下游河滩,不能放一个鬼子过河。”
吴大鹏跑回迫击炮阵地,点了一个炮班和两个弹药班,每人扛着一部分炮身零件和炮弹箱,跟在通讯员后面往柳林洲下游方向跑步前进。
吴大鹏跑到柳林洲河湾后面的时候已经听到了下游传来的枪声。
陈满屯的排已经跟迂回过来的鬼子交上火了。
鬼子的那个中队下了浮桥之后立刻往柳林洲方向展开,他们分成两个梯队,第一梯队在排级规模,沿着河岸往上游摸,第二梯队跟在后面负责火力支援。
陈满屯的加强排配备了捷克式轻机枪,机枪手趴在一棵倒下的柳树干后面,把枪管架在树干上,对着从下游摸过来的鬼子打起了拦阻射击。
捷克式轻机枪的弹匣容量三十发,机枪手打完一个弹匣马上换上一个新的,换弹匣的间隙副射手用步枪补上空位,两个人的配合已经到了不需要说话的程度。
吴大鹏趴到陈满屯身边,用手指着下游那两道浮桥的方向。
“陈排长,浮桥离咱们这边多远?”
陈满屯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汗和泥。
“五百米左右。鬼子在浮桥边上派了警戒哨,我刚才看到他们在浮桥两头各留了一个分队的兵力守桥。”
吴大鹏从腰间的牛皮图囊里掏出测距仪,对着下游浮桥方向量了一下。
测距仪的刻度盘上显示五百二十米。
吴大鹏放下测距仪回头朝迫击炮班的人招手。
“贺勇,炮架支在这里,方向下游浮桥,距离五百二十米,先用杀伤榴弹打浮桥两头赶走守桥的鬼子,再换燃烧弹炸浮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