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勇把迫击炮的座钣用力往地上一蹬，铁座钣砸进冻硬的泥土里嵌得稳稳当当。
他把炮管装在座钣上，调整方向机和高低机，炮管仰起来对准下游方向。
副射手从炮弹箱里抱出杀伤榴弹，贺勇接过炮弹往炮口里放进去。
炮弹滑进炮管，底火撞在击针上，咚的一声，炮口喷出的气浪吹得河滩上的枯草往两边倒。
第一发杀伤榴弹落在下游浮桥北端的河滩上，爆炸把守桥的一个鬼子分队炸得七零八落。
几个鬼子兵被弹片打中了腿或者是腰，倒在浮桥边上疼得哇哇叫。
贺勇马上调整了一点方向角，第二发炮弹打在南端的桥头，把守在那边的鬼子警戒哨也打散了。
吴大鹏从望远镜里看到守桥的鬼子往两边跑了，拍了拍贺勇的肩膀。
“换燃烧弹。打浮桥木排。两发齐射，一发北桥一发南桥。”
贺勇让副射手换上装填了白磷的燃烧弹，这门炮连续打了四发。
燃烧弹砸在浮桥的木排上，白磷碎片四散飞溅，木头遇火即燃，浮桥上的木板和稻草瞬间烧起了熊熊大火。
铁壳船之间的铁链被火烧得通红，连接处的木板烧断了之后浮桥从中间断成了两截，烧着的木头顺水流往下漂。
另一道浮桥也遭到了同样的打击，两道浮桥在不到三分钟之内全部被烧断，浮桥上的几匹鬼子的骡马被大火惊得发疯狂跳，拉着辎重车翻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已经过河的那个鬼子中队发现浮桥被烧断了，知道自己后路断了。
那个中队的鬼子军官做出了一个搏命的决定——他命令全中队向柳林洲方向发起决死冲锋，打算在弹尽粮绝之前突破第一支队的侧翼防线打开一个突破口。
一百五十多个鬼子兵在河岸上列成了散兵线，刺刀全部上好，轻重机枪摆在两侧同时开火做压制射击，掷弹筒不停地往陈满屯的阵地打榴弹。
陈满屯排的阵地上被鬼子的掷弹筒炸得泥土翻飞，一个战士的肩膀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血把棉军装的袖子浸透了，他咬着牙自己用急救包包扎了伤口，又把步枪端了起来。
吴大鹏蹲在迫击炮旁边看着鬼子冲锋的队形越来越近。
“陈排长，你让战士们别急着开枪，放鬼子靠近了再打。我用迫击炮先打后面的机枪阵地。”
吴大鹏转头对贺勇喊了一声。
“目标鬼子机枪阵地，距离四百米，杀伤榴弹，各打五发急速射。”
迫击炮开始急速射击，杀伤榴弹一发接一发地砸向鬼子的机枪阵地。
河岸上炸起了数根泥土柱子，鬼子的歪把子机枪被炸翻了两挺，副射手被弹片打中倒在地上，子弹箱翻倒在河滩上，黄铜弹壳散了一地。
鬼子的机枪火力一下子弱了下来。
陈满屯看到鬼子的机枪哑了火，从柳树树干后面站起来半蹲着身子，把步枪举到肩前。
“全排注意！听我口令，打！”
芦苇丛里埋伏了整整一上午的三十多个战士同时开火。
子弹从芦苇丛里飞出来，齐刷刷地打向正在冲锋的鬼子散兵线。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鬼子被第一轮排枪打倒了，后面的鬼子赶紧趴在地上还击。
陈满屯排依托芦苇丛的掩护占了便宜。
芦苇杆子密得像一堵墙，鬼子看不清芦苇丛里守军的具体位置，只能朝芦苇丛的方向乱开枪。
三八式步枪的子弹打进芦苇丛里，打断了几十根芦苇杆子，芦苇断杆飘在空中慢慢落下来。
陈满屯趁鬼子趴在地上的空隙又喊了一声。
“手榴弹准备！甩出去之后跟着手榴弹爆炸的烟雾往上冲！一班跟我来！”
他拔出腰间的手榴弹拉掉拉火索，手榴弹柄底端冒出的白烟在冷空气里显得特别浓。
全排三十多颗手榴弹一起从芦苇丛里甩了出去，手榴弹的落点集中在鬼子趴着的河滩上。
手榴弹爆炸的时候爆炸声震得河滩上的鹅卵石都在抖，碎石和弹片混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扇形杀伤面。
爆炸的硝烟还没散开，陈满屯带着一班从芦苇丛里冲了出来。
十四个战士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出硝烟，呐喊着撞进了鬼子的散兵线。
鬼子没想到守军会主动反冲锋，措手不及，最前面的几个鬼子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就被刺刀捅了个对穿。
陈满屯盯上了一个鬼子的曹长，那把三零式刺刀又长又宽，在近距离的搏斗中占尽便宜。
陈满屯没有跟他比刺刀谁长。
他在鬼子曹长举枪刺过来的一瞬间身子往右一闪，躲开了刺刀，然后反手一枪托砸在那鬼子的下巴上。
中正式步枪的核桃木枪托结结实实地兜在鬼子的下巴上，鬼子的下巴骨咔嚓一声碎掉了，整个人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陈满屯上前一步用刺刀扎下去，结束了战斗。
吴大鹏在芦苇丛里举着望远镜看着陈满屯的反冲锋，嘴里嘀咕了一句。
“好小子，够种。”
陈满屯带一班往回撤的时候，河滩上留下了四十多具鬼子的尸体。
撤回来的战士们喘着粗气重新趴回芦苇丛里，身上的棉军装被血和汗水浸透了，脸上被芦苇叶子划出了好几道血口子，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很亮。
有一个战士从地上捡起了死去鬼子的一把三零式刺刀，用手掂了掂分量，插进自己的腰带里。
“这鬼子的刺刀是好东西，回去磨一磨能用。”
陈满屯排的反冲锋把鬼子的决死冲锋打崩溃了，剩下的鬼子拖着伤员往河下游方向跑了。
柳林洲侧翼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宋少华在支队指挥部里接到了吴大鹏派人送回来的战报，战报上写着浮桥已断、侧翼安全。
他看完之后把战报放在桌上，转头对着墙上地图的正面阵地位置看了一眼。
“正面阵地扛住了，侧翼也稳住了，就看鬼子下一步往哪里使劲了。”
战斗打了一整天，到了天黑透了才渐渐停了下来。
鬼子虽然在南岸河滩上站住了脚跟，但始终没能突破第一支队的战壕。
他们在河滩上丢下了四百多具尸体，还有大量被炸毁的橡皮艇和机枪装备。
夜幕降临之后，鬼子借着夜色掩护把伤员和尸体往北岸运，河面上来来回回都是橡皮艇划水的声音。
第一支队的战士们利用天黑之后的空隙修补被炸塌的战壕，把白天打坏的沙袋换掉，重新修筑了被炮弹炸塌的机枪掩体，从阵地后方把弹药箱扛上来补充前沿各班的弹药储备。
炊事班把热饭装在木桶里顺着交通壕送到前沿战壕里。
战士们蹲在战壕的防炮洞里狼吞虎咽地吃着热腾腾的小米饭和咸菜疙瘩，吃得急了噎住了就灌一口凉水顺下去。
孙大柱端着搪瓷碗蹲在战壕角落里，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检查自己的步枪。
他拉开枪栓，用一块擦枪布从枪膛里掏出来几颗火药残渣，又用手指头在枪管口上抹了一下看看有没有积碳。
二狗蹲在他旁边啃一个窝窝头，看到孙大柱还在擦枪，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班长，你先吃饭吧，枪又不会跑。”
孙大柱把枪栓推回去合上，端起搪瓷碗扒了一大口小米饭。
“枪不擦干净明天打起来卡了壳，你替我挡鬼子的刺刀？”
二狗把窝窝头塞进嘴里不说话了。
段休在第三一三团的碾米房指挥所里，借着马灯的光亮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他的团今天打了一整天，重机枪连损失了三个机枪班，伤亡了上百号人，但阵地守住了。
段休把铅笔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碾米房的窗边往外看。
夜空里飘着细密的冷雨，打在碾米房的瓦顶上吧嗒吧嗒地响。
捞刀河南岸阵地上的火光在雨雾里晕成了一朵朵暗淡的红色光团。
段休转身拿起了电话机。
“接第一支队指挥部，找宋支队长说话。”
电话接通之后段休把话筒凑近嘴边。
“宋支队长，今天贵部打得好。尤其是柳林洲那边，浮桥炸得漂亮。我这边今天损失了一个重机枪班，别的阵地都还稳固。明天鬼子肯定还要加大力度攻，你看咱们明天怎么配合？”
宋少华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稳。
“明天鬼子可能会把主攻方向放在你我两部的接合部上。正面强攻他们今天试过了没占到便宜，接合部是最容易出现漏洞的地方。你那边预备队留足了没有？”
段休看了一眼铺在桌上的防御部署图。
“我还有一个完整的预备营没动用，另外每个连都留了一个排的预备队。加起来预备兵力有八百多人。”
“够了。明天接合部以你的马克沁重机枪做主火力，我这边把马国良重机枪阵地的射击方向调整一下，跟你那边的火力交叉覆盖接合部。
另外，我建议今晚派工兵在接合部前面的河滩上埋一批绊雷，鬼子喜欢趁夜摸哨，绊雷能提前给我们预警。”
段休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了下来。
“工兵我马上派。绊雷我这边有库存，足够埋五十米宽的雷场。”
“好，今晚埋完。另外明天拂晓前让你前沿各班的班长提前进入阵位，鬼子喜欢在天快亮还没亮透的时候发起进攻，那个时候人的眼睛最不适应光线变化。”
段休记下之后挂了电话，转身喊了团部的工兵排长进来布置埋雷任务。
夜深了，捞刀河南岸的阵地上依然不断有人影在动。
工兵们背着装满防步兵绊雷的木箱子，弯着腰摸到阵地前方的河滩上，用手在冻土里挖坑埋雷。
负责拉绊线的战士蹲在地上，把细细的铁丝从绊雷的引信上拉到另一边，在离地面一拳高的地方拉直，两头用铁签子固定在土里，然后用手抹平地上的痕迹。
马国良的重机枪阵地上也亮着马灯，他正带着机枪手们挨个检查机枪的水冷套筒。
民二四式重机枪打了一天，冷却水蒸发得差不多了，机枪手们拎着铁皮水桶从阵地下面的小水沟里打水，把冷却水灌进水冷套筒里。
水倒进套筒的时候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套筒外壁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距离捞刀河南岸十五公里的第九战区前线指挥部里灯火通明。
薛岳坐在一张长条桌的顶端，桌子两侧坐着各军各师的参谋长和前线指挥官们。
参谋拿着各部队上报的战况汇总正在念。
新开市方面，第三十七军第一四零师与日军第三师团一部仍在激战中，敌我反复拉锯，该师已伤亡过半。
牌楼峰方面，第九十九军主力遭到日军第三师团迂回攻击，正在往南撤退，第九十九军军部要求补充弹药。
薛岳听完之后把手里的一支铅笔往桌上一扔，铅笔滚了几圈停下。
“除了捞刀河，各个方向上都在退。伤亡数字一个比一个大。”
作战参谋又翻开了一页纸念道。
“捞刀河正面防线的独立纵队第一支队和第三一三团今天打退了日军第三师团先头部队的连续进攻，毙敌四百余人，击毁浮桥两道，自身伤亡极小，阵地稳如泰山。”
薛岳抬起头看着那位作战参谋。
“伤亡极小？小到什么程度？”
作战参谋低头看了一眼战报上的数字。
“第一支队全天伤亡三十七人，第三一三团伤亡一百五十一人。”
薛岳愣了两秒，然后用手拍了一下桌沿。
“好。其他阵地一天打下来伤亡成百上千，有的师一天就打残了。独立纵队那边守了一天只伤亡了三十七个人。你们听到没有？”
在座的参谋和指挥官们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
有佩服的，有不太相信的，也有在心里暗暗泛酸的。
一个军参谋长小声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八路军打防御战确实有一套，人家在华北打了四年多的游击，阵地战的工事构筑和火力配置跟咱们学的不太一样。”
薛岳站起来走到挂着的作战地图前面，用手指头点着捞刀河的位置。
“明天命令炮兵营，把捞刀河正面作为重点炮火支援区域，独立纵队的阵地前面打一个弹药基数，不能让鬼子在那边站住脚。”
薛岳转过头看着作战参谋。
“另外把这个战况通报全军。就说捞刀河阵地守得稳，独立纵队打得好。让其他各部队知道，鬼子不是打不动的。”
作战参谋把这个命令记在本子上，然后继续往下念战报。
薛岳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在桌上之后又看了一眼捞刀河方向的地图标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
实际上，这几天国军打的确实很艰难。
时间往前拨几天。
二十八号清晨五时四十分，新开市方向传来密集炮声的时候，第三十七军第一四零师师长正蹲在师指挥所的掩体里看地图。
掩体是当地一座大祠堂的后院地窖改建的，顶上盖了三层松木和两米厚的夯土，炮弹直接命中也扛得住。
师长姓郭，湖南湘潭人，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用铅笔在地图上新开市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抬起头看着站在旁边的参谋长。
“鬼子第三师团的先头部队昨天晚上就已经摸到了新开市北面的鸭婆尖，今天天亮之前他们的炮兵阵地肯定已经架好了。咱们在新开市正面的那个团能不能顶住今天白天这一波？”
参谋长把手里拿着的各团上报的兵力统计表递过去。
“正面是咱们师的主力团，两千一百多号人，装备还算完整。团长姓罗，罗忠孝，跟了您六年了，这个人打仗从不含糊。他说只要炮弹供得上，他就钉在新开市北面的那片丘陵地上不挪窝。”
郭师长接过统计表扫了一眼，用手指头在纸上弹了一下。
“炮弹的事我去跟军部催。你告诉罗忠孝，今天白天不管鬼子怎么冲，新开市北面的阵地必须守住。那是咱们第一四零师的正面屏障。阵地丢了，整个师的侧翼就敞开了。”
参谋长转身去发电报的时候，第一四零师正面的炮声更加密集了。
日军第三师团的炮兵联队对鸭婆尖和浯口一线展开了大规模的火力急袭。
鬼子的炮兵阵地设在汨罗江北岸的一片低缓山坡后面，从南岸看过去根本看不到炮位的具体位置。
他们的观测兵早就摸到了南岸，藏在浯口附近一座废弃的砖窑顶上，用炮队镜观察第一四零师阵地上的火力点分布情况。
鬼子的七五野炮和九二式步兵炮集中火力轰击第一四零师正面的重机枪阵地和迫击炮阵地。
炮弹的落点很准，显然是观测兵提前标定了射击诸元。
第一四零师正面阵地上的一个重机枪连在第一轮炮击中就损失了四挺马克沁重机枪。
炮弹把机枪掩体的沙袋墙炸塌了，机枪射手被埋在沙袋下面，副射手拼命用手扒沙袋想把人挖出来。
日军的步兵在炮击停止后的第一时间就发起了冲锋。
他们以中队为单位分成六个攻击箭头，每个箭头之间的距离大约两百米，排成了横宽正面的攻击队形。
冲在最前面的是鬼子的轻机枪组，两个鬼子兵抬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枪管护筒上绑着伪装用的枯草。
他们冲到距离第一四零师阵地前沿三百米处的一条土坎后面趴下来，架好机枪开始压制守军的正面火力。
罗忠孝蹲在第一道战壕的观察口后面，手里拿着一副用布缠着的望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