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鬼子的冲锋队形散得很开,知道这是有经验的老兵带队的攻击梯队。
“传令下去,重机枪不要急着开火,放鬼子进了四百米再打。”
传令兵弯腰顺着交通壕往各阵地跑。
阵地上一个马克沁重机枪班的班长姓邓,四川绵阳人,当了八年兵,打过的仗比连里其他机枪手加起来都多。
邓班长蹲在机枪掩体里,把帆布弹带从弹药箱里拉出来,用手指头摸着弹带上黄澄澄的子弹一个一个地数过去,确认每一发子弹的底火都完好。
他扭头对着副射手吼了一嗓子。
“把冷却水桶搬到掩体后头去,桶上压沙袋防炮弹。”
副射手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湖南籍战士,瘦瘦的身板但是力气很大,两只手拎着装满冷却水的铁皮桶跑得飞快。
他刚把水桶放好,鬼子的几发掷弹筒榴弹就落在了机枪掩体附近,炸起来的泥土块打在掩体的胸墙上吧嗒吧嗒地响。
邓班长蹲在掩体里纹丝不动,用手掸了掸落在机枪枪身上的土。
副射手弯着腰跑回来蹲在邓班长旁边,脸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喘着粗气。
“班长,鬼子离咱们这边还有多远?”
邓班长没有看副射手,眼睛透过射孔死盯着阵地前方的开阔地。
“听枪声,大概还有四五百米。等会我开火的时候你给我供弹带,动作利索点,别让弹带卡住了。”
副射手点了点头,把备用的帆布弹带抱在怀里,手指头搭在弹带的接头上做好了换弹的准备。
阵地前方,鬼子的步兵冲锋速度加快了。
一个鬼子的中尉军官举着指挥刀跑在队伍最前面,一边跑一边用日语喊着冲锋的口令。
他的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鬼子兵,步枪上的刺刀放平了,钢盔在早晨的阳光里闪着暗绿色的反光。
邓班长在射孔后面看到鬼子冲进了四百米的距离,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马克沁重机枪的枪托抵进肩窝里,两只手握住握把,拇指压在击发按钮上。
机枪响了。
马克沁重机枪的枪口跳动着枪口焰,子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扫向鬼子的冲锋队伍。
第一串子弹打中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鬼子中尉,他胸口中了三四发子弹,整个人往前一扑摔倒在地,指挥刀脱手飞出去老远。
后面的鬼子兵看到指挥官倒下了,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散得更开加快了冲刺的速度。
邓班长按住击发按钮不放,机枪枪管疯狂地抖动着,子弹像泼水一样打出去。
帆布弹带在供弹口里嘎嘎地响,一个弹带打完了副射手马上接上新的弹带。
打完三个弹带之后冷却水套筒里的水已经开始沸腾冒泡了,水蒸气从套筒的注水口里往外嗤嗤地冒。
副射手蹲在地上用铁皮水桶往冷却水套筒里灌水,灌水的时候溅出来的水珠落在滚烫的套筒上吱吱作响。
“班长,水快烧干了!”
邓班长松开握把让机枪停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被硝烟熏得生疼的眼睛。
“继续灌水,别停。鬼子还在往上冲。”
重机枪重新开火的时候,阵地上的步枪和轻机枪也加入了火力网。
罗忠孝命令全团的所有轻重火力同时开火,在阵地正前方形成了一道密集的交叉火力网。
鸭婆尖方向的战斗也在同一时间打响了。
鸭婆尖是新开市北面的一片丘陵地,地势比周围的稻田高出二三十米,山顶上有几座废弃的采石坑和两间石头垒的破房子。
第三十七军在这里部署了一个营的兵力扼守,这个营的任务是控制鸭婆尖制高点,不让鬼子利用高地观察第一四零师主阵地的纵深部署。
日军第三师团派出了一个大队的兵力从两个方向同时向鸭婆尖发起攻击。
一路鬼子从鸭婆尖北面的山谷里钻出来,沿着采石坑之间的碎石坡往上爬。
另一路从东面沿着一条干涸的灌溉渠摸过来,利用水渠的堤坝做掩护接近守军的侧翼。
守军营长姓赵,山东临沂人,大高个,满脸络腮胡子。
赵营长把重机枪排的两挺马克沁布置在山顶采石坑的两侧,形成交叉火力覆盖北坡和东坡。
他蹲在一个采石坑边上,手里攥着一支驳壳枪,驳壳枪的木枪套已经磨得锃亮。
“炮兵,鬼子上来了,朝北面山谷打白磷弹,把谷口的坡地烧起来,断了他们的后路。”
营部炮兵班只有三门六零迫击炮,炮弹带了四十多发,其中十二发是白磷燃烧弹。
炮兵班长姓范,河南郑州人,瘦长脸,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
范班长把白磷弹从弹药箱里抱出来,用手摸着弹头上的一道红色标记环,那是燃烧弹的识别标记。
他把炮弹递给装填手。
“对准北面山谷口那片碎石坡,高低角二十八度,一发试射。”
装填手把炮弹放进炮管,迫击炮发出一声闷响,炮弹飞出去砸在北面山谷口的碎石坡上。
爆炸喷出来的白磷碎片在空气里自燃,碎石坡上顿时烧起了一团团白色的火光和浓密的烟雾。
火苗引燃了山坡上的枯草和灌木,火势顺着山坡往下蔓延了几十米。
正在往山坡上爬的鬼子被大火和浓烟挡在了谷口,有几个鬼子被白磷碎片溅在身上,军装上烧出了几个正在扩大的黑洞。
白磷烧穿了衣服和皮肤,疼得那几个鬼子兵发出野兽一样的惨叫声,在山坡上打滚想把火压灭,但白磷在空气里会继续自燃根本压不灭。
后面的鬼子指挥官看到前面的士兵被烧成了火人,下令暂时停止从北面进攻,把部队撤回了山谷里。
东面沿灌溉渠摸过来的那路鬼子趁机加快了速度。
他们的尖兵已经摸到了鸭婆尖东侧的一个采石坑附近,距离赵营长的营指挥所不到一百米。
鬼子的尖兵分成两组,第一组趴在水渠堤坝后面用步枪压制守军东侧的机枪阵地,第二组借着水渠堤坝的掩护摸到了采石坑的边缘。
守军东侧的一个排发现了摸过来的鬼子,排长姓唐,湖北襄阳人,二十三岁。
唐排长从战壕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驳壳枪对准摸到最近处的鬼子尖兵打了一梭子。
驳壳枪连发时的后坐力让他手腕一震,子弹打在那个鬼子尖兵的胸口上,鬼子身体一歪栽进了采石坑的坑底。
唐排长刚换完弹匣,发现水渠堤坝后面又冒出来一群鬼子兵。
“手榴弹!扔手榴弹!”
阵地上的战士们从腰间拔出手榴弹,拉开拉火索往水渠堤坝方向甩过去。
手榴弹越过堤坝掉在水渠里面和堤坝边上爆炸,爆炸的破片打在干涸的水渠壁上发出当当的响声。
炸起的泥土和碎石块把水渠堵了一大段,几个鬼子被手榴弹炸得从堤坝后面滚了出来。
但鬼子的后续部队并没有退缩。
一个小时后,日军第三师团调来了大队级别的增援,携带了更多的掷弹筒和轻机枪。
他们的掷弹筒手专门盯着守军的机枪阵地打,八九式掷弹筒的榴弹以高角度抛物线砸下来,落点极准。
赵营长在采石坑边上被一发掷弹筒榴弹炸中了左肩膀,弹片从肩胛骨的位置斜着穿进去卡在骨头缝里动弹不得。
血从伤口里往外涌,把他灰布棉军装的左半边浸得透湿。
唐排长从前沿被人拖回来的时候看到赵营长靠在采石坑的石壁上,脸色白得像纸,但右手还攥着驳壳枪没松手。
“营长,你先下去。东面的鬼子被打退了,但北面的鬼子又上来了,我带一排去顶住。”
赵营长用右手按住受伤的左肩膀,血从手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面上。
“你别管我。你把东面守好了,北面让机枪排长带二排去顶。”
唐排长点了点头,提着驳壳枪转身又跑了出去。
赵营长扭头对着旁边的通讯员喊了一声。
“往师部发电报,鸭婆尖阵地还在我们手里,鬼子被顶在北坡上不来。我军伤亡过半,请求师里给我补充弹药,特别是迫击炮弹和手榴弹。”
通讯兵马上跑到营指挥所里的电报机旁边,蹲在地上按动发报键。
滴滴答答的电报声混在周围的枪炮声里传了出去。
浯口方向的战斗在第二天达到了白热化。
浯口是汨罗江南岸的一个小镇子,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东西走向的青石板街和几十间瓦房。
但它扼守着从新开市通往福临铺的公路,公路从镇子中间穿过,两边的建筑物正好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隘口。
第三十七军在这里部署了一个团的兵力修筑了三道环形防御工事。
团长姓冯,江西九江人,黄埔军校十三期炮科毕业。
冯团长把防御阵地规划得井井有条。
镇子东边的三栋高大的祠堂被改建成了堡垒,墙壁上掏了射击孔,房顶上架了重机枪。
镇子西边的公路桥下面埋了炸药,准备在鬼子冲过桥的时候炸桥断其退路。
公路两边的民房全部打通了墙壁,连成了互相贯通的火力点。
冯团长站在镇子最大的那栋祠堂三楼的阁楼上,透过屋顶瓦片之间掏出来的观察孔往外看。
公路上黑压压的鬼子兵正在往镇子方向开进,打头的是两辆装甲车,装甲车后面跟着步兵纵队,再后面是骡马牵引的火炮。
“鬼子把第六师团的主力调过来了。”
冯团长放下望远镜扭头对着楼梯口喊了一声。
“重迫击炮排准备,瞄准公路拐弯处,距离一千二百米,高爆弹,等鬼子的装甲车过了拐弯之后打公路两侧的步兵纵队。”
团部重迫击炮排装备了四门八二迫击炮,炮弹储备充足。
炮兵排长姓江,湖南岳阳人,说话直来直去。
江排长把四门迫击炮布置在镇子后方一块被院墙围着的打谷场上,炮口朝向公路方向。
每门炮的炮位之间隔了二十多米,中间堆了沙袋做隔离墙,防止一门炮被击中引爆其他炮位的弹药。
听到命令之后江排长蹲在第一门迫击炮旁边,用炮兵测距仪测了距离,用手指头在炮管的高低机上摇了几圈。
“一发试射,装填!”
炮弹飞出去砸在距离公路拐弯处大约五十米的一片稻田里,稻田里的烂泥被炸飞了几米高。
江排长在高清望远镜里看到了弹着点,修正了方位角。
“方位修正右五密位,距离修正减三十米,全排急速射!”
四门迫击炮连续射击,炮弹接二连三地砸进公路上的步兵纵队里。
鬼子的步兵纵队被炸散了队形,不少鬼子兵从公路上跳进水沟里躲避炮弹。
跟在后面的骡马辎重队被炮弹炸中了一匹骡子,整个辎重车翻倒在公路上堵住了后续部队的道路。
鬼子的两辆装甲车已经在炮击前驶过了拐弯处,正沿着公路往镇子方向冲过来。
冯团长在祠堂阁楼上看到装甲车越开越近,对着楼下喊了一声。
“战防枪,瞄准第一辆装甲车的正面,打它的前装甲。”
团部直属战防枪班配属了两支德制毛瑟反坦克步枪,口径十三毫米,可以击穿轻型装甲。
班长姓曹,山东胶州人,膀大腰圆,一个人就能把反坦克步枪扛在肩膀上搬着走。
曹班长把反坦克步枪架在公路边一道砖墙的豁口后面,枪口对准了第一辆装甲车的正面。
装甲车开到距离砖墙大约五百米处的时候,曹班长扣动了扳机。
反坦克步枪发出一声比迫击炮还响的巨响,枪口喷出的冲击波把砖墙上的尘土震得簌簌往下掉。
十三毫米的钨芯穿甲弹打穿了装甲车的前装甲板,在驾驶员的位置上留下了一个拳头大的弹孔。
装甲车歪歪扭扭地往左边偏了一下,一头撞在了公路边的电线杆上停住了。
车里的鬼子驾驶员被子弹打穿了胸膛趴在方向盘上死了。
第二辆装甲车看到前面的车被打瘫了,不敢再往前冲,在公路上开始倒车。
鬼子的步兵从公路两侧的水沟里爬出来,在装甲车的残骸后面重新集结队形。
冯团长在阁楼上看到鬼子步兵开始集结,知道他们要组织第二次冲锋。
“叫迫击炮排继续打公路,阻断鬼子的后续部队。机枪全部准备,鬼子冲到街口的时候集中火力打。”
十二月三十日中午,第三十七军军部接到了第九战区的命令:在新开市、鸭婆尖、浯口一线与日军决战,坚守到十二月三十一日天黑之后向北撤退转移。
郭师长把这道命令通过电话传达到了每一个团。
在鸭婆尖阵地上赵营长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了,唐排长用一件从阵亡战士身上脱下来的棉大衣盖在他身上,自己接过了营的指挥权。
唐排长把阵地上还能动的战士清点了一遍。
全营原来有五百多人,现在还能拿得动枪的不到两百人。
“弹药还有多少?”
弹药手蹲在采石坑底部的临时弹药堆旁边,用手扒拉着弹药箱数了一遍。
“步枪子弹每支枪平均还有四十发左右,手榴弹剩了不到四十颗,重机枪子弹只剩下三条弹带,迫击炮弹打光了。”
唐排长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最后一颗手榴弹放在弹药堆上。
“把手榴弹分给枪打得最准的几个老兵。子弹集中给步枪手用。机枪不用了,把枪身拆了带走,别留给鬼子。”
一个老兵蹲在采石坑边上,用一块磨刀石正在磨自己的刺刀。
刺刀已经在之前跟鬼子的近距离搏斗中崩了两个口子,他用磨刀石把豁口磨平了,刀刃重新磨出了锋口。
他听到唐排长的命令之后把手榴弹插进腰间的皮带里。
“排长,咱们天黑之后撤?”
唐排长点了点头。
“军里的命令,守到天黑之后撤,跟师主力汇合。咱们还剩两百来号人,不能全都扔在这个石头坑里。”
老兵把磨好的刺刀插上枪口。
“能活着出去是好事。不过说句心里话,这几天咱们在鸭婆尖上杀了不少鬼子,够本了。”
十二月三十一日凌晨,第三十七军主力在新开市至浯口一线与日军第三、第六师团激战数日之后,按照预定计划开始逐次往东撤退转移。
第一四零师是最后一个撤离的部队。
罗忠孝的团撤出阵地之前,命令工兵在放弃的战壕和碉堡里埋设了诡雷。
他们用手榴弹和炸药块制作了简易的绊发装置,把绊线藏在战壕的胸墙下面。
罗忠孝在撤离前沿阵地的时候站在战壕边上回头看了一眼,阵地上还有没来得及掩埋的阵亡战士遗体,有的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趴在战壕边沿上。
他摘下自己的军帽,对着阵亡战士们站了三秒钟,然后把帽子重新戴上。
“走,去金井。”
第三十七军主力在十二月三十一日到一九四二年一月一日之间陆续转移到了金井东北面的山地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