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井东北山地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形,山不高但沟壑纵横,植被茂密,很适合打阻击和防守反击。
郭师长在转移途中接到了第九战区发来的最新战报。
日军第四十师团主力在突破第三十七军原防线之后,正在向金井方向快速突进。
其第三师团已经趁夜在东山附近强渡浏阳河,进抵长沙近郊。
第六师团则从福临铺向朗梨市方向突进,意图从东面包抄长沙城。
一九四二年一月一日子夜,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正式下达了总反攻命令。
第第十军和第七十三军固守长沙城防,以岳麓山的重炮阵地为火力支撑,在长沙城郊与日军决战。
第第十九、第三十、第二十七集团军以及第九十九军主力分别从株洲、浏阳、更鼓台、瓮江、清江口、三姐桥等方向向长沙作求心进攻,对日军形成合围态势。
命令下达到各部队之后,长沙外围的各集团军开始连夜行动。
第二十七集团军从浏阳方向往长沙东北方向推进,先头部队在黑夜中沿着山间小路急行军。
山路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部队拉成了很长很长的行军队列。
战士们扛着步枪和轻机枪,背包里背着干粮和弹药,在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为了保密行踪,部队夜里行军不准打手电,全凭星光和熟悉地形的本地向导带路。
第二十七集团军的一个主力师师长骑在一匹黑骡子上,借着骡子走夜路稳当的习性,边走边用手电照着看地图。
手电筒上盖了一层红布,光线很弱,只能照清楚地图上的几道线条。
“告诉前卫团,天亮之前必须到达瓮江附近的预定集结点。”
副官骑着另一匹骡子走在师长旁边,听到命令之后勒住缰绳让骡子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命令笺,伏在马鞍上写了命令条交给传令兵。
传令兵接过命令条塞进军装内袋里,拍了一下自己骑的那匹灰马,沿着山路往前跑了出去。
第三十集团军从更鼓台方向往西推进。
他们的行军路线要穿过一大片丘陵地带,地形高低起伏不利于大部队快速机动。
集团军司令把部队分成了三个行军梯队,每个梯队之间相隔半天的路程。
先头梯队由战斗力最强的师组成,配备了大量轻机枪和迫击炮,随时准备在行进途中遭遇日军阻击时可以迅速展开战斗。
第十九集团军从株洲方向北上。
这支部队的主力是广东部队,官兵大多是岭南人,在湖南的冬天冻得直打哆嗦。
部队发的棉军装还是入秋时换装的,棉絮很薄挡不住湘北冬夜的寒气。
战士们在行军途中把毯子裹在身上继续走,有人还在地上捡了干草塞进鞋子里保暖。
一个广东籍连长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边走一边用粤语念叨。
“冻到震,冻到震,行起身就唔冻啦。”
后面的战士听到连长的念叨,发出一片低低的笑声。
笑归笑,脚下的步伐没有停。
第九十九军主力从清江口和三姐桥方向分两路往长沙推进。
这支部队在之前的战斗中伤亡较大,但战斗意志没有垮。
军长在接到命令之后把各师长叫到指挥部里,指着地图上长沙的方向说了一句。
“咱们之前在汨罗江边上挨了鬼子的炮,现在轮到咱们从外面往里面打了。这次不打死鬼子,老子就把军衔摘了回家种田去。”
各师长领命之后回到部队里,把军长的原话传达到了各团各营。
第九十九军的一个老团长听完命令之后,蹲在路边用刺刀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
“这个圈子就是长沙城。咱们现在在外头,鬼子在里头。薛长官的招数就是把圈子越收越紧,最后把鬼子勒死。咱们就是这个圈子上的绳头,收紧的时候使上劲就行了。”
一月一日清晨,长沙城下决战正式打响。
日军第三师团的先头部队已经在昨晚渡过了浏阳河进入长沙东南郊。
他们在郊区占领了几个关键的高地和建筑物作为支撑点,准备在天亮后对长沙城垣发起攻击。
长沙守军第十军和第七十三军的部队早已在城郊工事里严阵以待。
长沙城防工事是在第二次长沙会战之后经过长期经营修建的,工事体系非常完善。
城墙外侧挖了一道宽五米深三米的防坦克壕,壕沟内侧砌了射击掩体,掩体与掩体之间用战壕连接。
城墙上的垛口全部经过了加固,垛口内侧修了射击台,射击台下是存放弹药的暗室。
城墙拐弯处的突出部上修了半圆形的重机枪堡垒,堡垒的墙壁是用钢筋水泥浇筑的,厚度达到了一米多。
岳麓山上的重炮阵地是长沙城防的火力支柱。
山上部署了一个重炮旅,配备了十二门德制十五厘米榴弹炮和八门苏罗通七十五毫米高射炮。
榴弹炮的射程覆盖了长沙城外二十公里的范围,可以对任何靠近长沙城的日军部队实施火力打击。
高射炮则负责防空,防止日军的飞机对城防工事进行轰炸。
一九四二年一月一日凌晨五时整,日军第三师团在长沙东南郊集结了两个联队的兵力,开始向长沙东南城垣发起进攻。
鬼子的炮兵在进攻开始前进行了半个小时的炮火准备,集中轰击了长沙城东南角的城垣工事。
守军第十军防守东南城垣的是一个主力师,师长姓曾,湖南湘乡人。
曾师长在鬼子的炮击开始时就蹲在东南城垣的一座堡垒里。
堡垒被炮弹命中了好几发,水泥墙壁上炸出了几个脸盆大的凹坑,但墙壁没有被打穿。
他在炮击停止之后走上堡垒顶部的观察哨,用望远镜朝城外看。
鬼子的步兵已经从郊区的建筑物里涌出来了,分成了三个散兵波次向城垣冲过来。
“传令下去,全师准备战斗。鬼子上来了。”
曾师长的话音刚落,城墙上的重机枪和轻机枪就同时开了火。
城墙上的火力点在战前经过了精心编排,每个火力点都标定了固定的射击区域。
正面的重机枪负责封锁城垣前方两百米到五百米的开阔地带。
侧面的轻机枪负责打击从侧面接近城墙的敌人。
火力编排的目标就是把城墙前方形成一道子弹和弹片交织的死亡地带。
鬼子的冲锋一进入这道死亡地带就遭到了迎头痛击。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鬼子中队在五分钟之内伤亡过半,中队长被重机枪子弹打中了脖子,整个人的脖子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血从动脉里喷出来洒在地上。
后面的鬼子趴在地上不敢起身,只能利用地形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鬼子的轻机枪组在地上架起机枪跟城墙上的守军对射。
双方的子弹在空中交错的密度大到骇人的程度,在城墙和郊区建筑物之间的开阔地上不断有子弹打在地面上溅起的尘土。
岳麓山上的重炮阵地在这时开火了。
十二门十五厘米榴弹炮齐射的声音震动了整座岳麓山,炮口的冲击波把山上的树木吹得哗哗响。
十二发重型榴弹带着火车过隧道一样的呼啸声砸进鬼子在郊区集结的步兵群里。
榴弹的爆炸声跟炮弹飞过来的呼啸声比起来更加低沉更加震撼,爆炸的火光像是地底下突然冒出几个巨大的火球。
火球膨胀到极限之后裂开,黑烟和泥土碎石一起冲上几十米的高空。
爆炸过后地面上出现了十几个直径十几米的大坑。
坑里的泥土还在冒着烟,坑边上散落着鬼子的尸体和装备碎片。
没有被炸死的鬼子被这阵重炮打蒙了,不少鬼子兵从地上爬起来不顾指挥官的呵斥往回跑。
鬼子的督战队拔出军刀砍倒了几个逃跑的士兵,但溃退的趋势还是没能完全止住。
第三师团的第一波攻城冲锋在岳麓山重炮的轰击下被击退了。
一月二日上午,日军第六师团主力从朗梨市方向推进到了长沙东面,与第三师团汇合。
第六师团和第三师团的师团长在长沙东郊的一座砖窑里碰了头。
两个师团长蹲在地上铺开一张长沙城防地图,用手指头在图上比划着。
第三师团师团长指着长沙东南角的白沙岭。
“我的部队昨天攻了一天,打不进城墙。今天咱们两支部队合力攻这个白沙岭。我出三个大队在正面牵制,你们第六师团抽两个大队从侧面包抄。”
第六师团师团长用手摩挲着刮得发青的下巴,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可以。但我要求第十一军司令部在今天之内把炮弹补给运到位,我手里的炮弹只够打一个上午了。”
两个人商量完之后各自回到部队里调集兵力。
第六师团抽出了两个大队的兵力从长沙东郊的农田地带往白沙岭的侧面迂回。
他们在农田里沿着灌溉渠摸过去,稻田里的水已经干了但泥土还是软的,鬼子的皮靴踩在泥地里一脚深一脚浅,行进速度比预想的要慢。
白沙岭是长沙城东南角的一个高坡,坡顶上有一座明代的古庙叫做白沙寺。
寺庙的院墙是用青砖砌的,又高又厚,等于是一座现成的堡垒。
守军在白沙岭部署了一个加强营,营长姓卢,安徽六安人,三十多岁,留着两撇小胡子,说话不紧不慢但是布置防务很有章法。
卢营长把营的主力放在白沙寺里面,利用寺庙的院墙和殿宇布置了三道防线。
正殿和东西厢房的墙壁上掏了射击孔,重机枪架在大殿的佛台上,通过大门正对着外面的斜坡。
寺庙外面的斜坡上挖了散兵坑和战壕,战壕前面拉了两道铁丝网,铁丝网之间埋了防步兵雷。
二月二日下午两点,日军对白沙岭发起了总攻。
正面三个大队的鬼子从东南郊的民房里冲出来,分成多路向白沙岭的斜坡上冲锋。
鬼子的炮兵把炮弹砸在白沙寺的院墙和殿顶上。
有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西厢房的屋顶,把瓦片炸飞了一大片,屋子里面的几个战士被倒塌的房梁砸伤了。
卢营长蹲在大殿佛台后面,手里握着驳壳枪,眼睛透过墙壁上的射击孔盯着斜坡上的情况。
他看到鬼子冲锋的队形很密,知道这次鬼子是下了血本要拿下白沙岭。
“迫击炮打斜坡,用白磷燃烧弹把坡上的枯草点着,烧出一道火墙来。”
营属迫击炮班从寺里的天井里用两门六零迫击炮往斜坡上打白磷弹。
炮弹炸开之后斜坡上的枯草和灌木烧了起来,大火在斜坡上形成了一道火墙,浓烟滚滚往天空中窜。
正面的鬼子冲锋受阻,但侧面的第六师团两个大队已经迂回到了白沙岭的西侧。
西侧的地形是一道天然形成的雨裂沟,沟壁陡峭不太好走,守军在这里只放了两个班的兵力。
鬼子的突击队顺着雨裂沟摸上来,在沟壁上挖了脚蹬的坑,一个踩着另一个的肩膀往上爬。
守在西面的两个班发现了摸上来的鬼子,立刻开枪射击。
步枪和手榴弹从沟顶上往下打,打在雨裂沟狭窄的沟道里杀伤力特别大。
手榴弹在沟道里爆炸,弹片在沟壁之间来回弹射,沟里面的鬼子没地方躲,死伤惨重。
但鬼子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两个班的守军弹药有限,手榴弹打光了之后火力一下子就弱了下来。
鬼子的突击队趁这个机会从雨裂沟里爬了上来,跟守军展开了白刃战。
西侧的守军两个班三十多人,在刺刀搏斗中打死了十几个鬼子,但自身也伤亡殆尽。
班长姓何,湖南衡阳人,二十六岁。
他的刺刀捅进一个鬼子的肚子里的时候被旁边另一个鬼子用枪托砸中了后脑,整个人趴在雨裂沟的沟沿上,嘴里和鼻孔里流出来的血滴在干涸的沟底。
西侧阵地被突破之后,鬼子的突击队冲进了白沙寺。
寺里的僧人已经提前撤走了,只留下一个老住持死活不肯走。
老住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手里攥着一串佛珠。
鬼子冲进寺里的时候他正盘腿坐在大雄宝殿的蒲团上闭着眼睛念经。
一个鬼子兵端着刺刀冲进大殿,看到蒲团上的老住持,吼了一嗓子让他站起来。
老住持没有站起来,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鬼子兵叫了两声之后上前一步,用刺刀扎进了老住持的胸口。
老住持的身体晃了一下,手里的佛珠散了,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卢营长在大殿里透过射击孔看到了西侧阵地被突破的一幕,他知道白沙寺守不住了,但他没打算撤。
他在大殿里对着剩下的战士们喊了一声。
“电台给我接到师部!”
通讯员蹲在墙角下,把话筒递到卢营长手里。
卢营长接通了师部的电话,电话那头是曾师长的声音。
“师座,我是卢青山。白沙岭西侧被鬼子突破了,现在寺里还有不到一个连的兵力。我准备跟鬼子在寺里打到底,不让鬼子从白沙岭往城墙方向发展。”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卢青山,你活着回来,我给你升中校。”
卢青山笑了一声。
“师座,我这个人不太会算账。一个营换一个少校,这买卖不划算。一个营换几百个鬼子再加上一座庙,这买卖就划算了。我的话说完了,师座,下辈子跟着您干。”
他放下话筒,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卢青山把驳壳枪换了一个新弹匣,站起来走到大殿门口。
他转过身对着大殿里的战士们看了一圈。
“兄弟们,咱们不走了。寺里有的是墙角和门洞,跟鬼子在寺里打巷战。打死一个不赔,打死两个赚一个。”
剩下的六十多个战士没有人出声,各自默默地把枪栓拉开检查了一下弹药,把刺刀从刀鞘里拔出来卡在枪口上。
一个副排长从地上捡起了一串散落的佛珠,把其中一颗揣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里,然后把剩下的珠子放在佛台上。
鬼子的突击队从西厢房的方向冲进了寺里,双方在寺院的殿堂和回廊之间展开了惨烈的近距离交火。
卢青山带着三个战士守在大雄宝殿里,他把佛台前的供桌推倒当掩体,趴在供桌后面用驳壳枪一枪一枪地打。
他打到第三个弹匣的时候驳壳枪的枪管已经烫得握不住了,他从地上抓起一支阵亡战士的中正式步枪继续打。
打到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大雄宝殿里只剩下卢青山和另外两个战士。
卢青山的右腿被鬼子的手榴弹炸伤了,大腿上嵌进了几块弹片,血从裤管里往下流,在青砖地面上淌出了一小滩。
两个战士也都是伤员,一个左手腕被打穿了,只能用一只手端枪。另一个胸口中了一发子弹,子弹穿过了肺叶,呼吸的时候从伤口往外冒血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