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把大雄宝殿团团围住了。
一个汉奸翻译在殿外面举着铁皮喇叭喊话。
“里面的国军弟兄们,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皇军说放下武器投降,保证优待!”
卢青山蹲在被推倒的供桌后面,听完喊话之后扭头看了看身边那两位战士。
“咱们还剩几颗手榴弹?”
左手腕受伤的那个战士从腰间摸出了两颗手榴弹。
“营长,我这里有两颗。”
胸口中弹的那个战士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一颗手榴弹,手榴弹的木柄上沾满了从他伤口流出来的血。
卢青山点了点头,把自己的驳壳枪放在地上,从那个左腕受伤战士手里接过了一颗手榴弹。
他拉掉拉火索,手榴弹的木柄底端冒出了白烟。
白烟在大殿幽暗的光线里看着特别白。
卢青山没有把手榴弹扔出去,他攥着手榴弹贴在胸口,白烟从手指缝里往外窜。
另外两个战士也拉掉了手上手榴弹的拉火索,三个人靠在一起坐在供桌后面。
鬼子等了半天没有回话,一个鬼子的曹长一脚踹开大雄宝殿的破门冲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端着刺刀的鬼子兵。
他们在供桌后面看到了三个靠坐在一起的守军战士,每个人的手里都攥着一颗正在冒烟的手榴弹。
鬼子曹长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放大了,他转身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
三颗手榴弹在大雄宝殿里同时爆炸,爆炸的气浪把殿里仅剩的几扇破窗棂全部震飞出去,碎木屑和弹片混在一起向四周飞散。
冲进大殿里的八九个鬼子全部被炸死炸伤,没有一个能站着出来的。
爆炸过后大雄宝殿里的尘土慢慢落下来,殿里的青砖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有守军的也有鬼子的。
卢青山和那两位战士坐在供桌后面,三个人都侧倒在地上,手里的手榴弹只剩下木柄还攥在手心里。
正月元日的傍晚,白沙岭陷落了。
但为了拿下这个不起眼的黄土高坡,日军付出了三个中队被打残的代价。
曾师长在东南城垣的堡垒里接到白沙岭阵地失守的电话之后,把手里的铅笔折成了两截扔在桌上。
他站起身走到堡垒的观察口前面,望着白沙岭方向升起的黑烟,摘下军帽攥在手里。
堡垒里其他几个参谋都安安静静地站着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曾师长把军帽重新戴上,转过身对着参谋长开了口。
“白沙岭突入的鬼子必须打掉。今晚组织一个反击突击队,从我的特务连里挑人,再配属工兵爆破组。不把那股鬼子消灭在寺里,明天他们就能从白沙岭直接摸到城墙根下。”
当天夜里十一点,第十军曾师组织了一支一百五十人的反击突击队。
突击队全部穿软底布鞋,武器带了驳壳枪、手榴弹和轻机枪,没有带重武器。
他们的任务是趁夜摸进白沙寺,把占据寺院的鬼子全部消灭掉。
突击队的队长姓钱,是曾师的作战参谋兼特务连连长,二十六岁,瘦高个,平时说话细声细气的像个教书先生,但打起仗来是出了名的狠人。
钱队长带着突击队从城墙根脚下一个隐秘的地道钻了出去。
这条地道是战前工兵挖的,从城墙内通向城外的一道废弃的排水沟,专门用来派小部队出城执行任务的。
突击队员们一个挨一个地从地道里爬出来,在排水沟的暗处集结列队。
钱队长蹲在排水沟边上,拔开手枪的枪机检查了一下枪膛里的子弹,然后把枪插回腰间的快拔枪套里。
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突击队员们说话,声音在夜风里刚好让所有人能听清楚。
“都听好了,咱们分成三个组。第一组跟我从正门摸进去,吸引里头鬼子的注意力。第二组从西面翻院墙进去,趁鬼子往正门方向集中的时候捅他们的后背。第三组留在寺外面,在斜坡上用轻机枪封住寺门口,别让里面的鬼子跑出来。”
各组的分队长点了点头。
突击队沿着白沙岭的坡地低姿匍匐前进,利用坡地上的沟壑和灌木丛做掩护,一点一点地往上摸。
夜里的白沙岭上没有虫叫没有狗吠,只有风吹过枯草的簌簌声。
钱队长趴在离白沙寺大门前大约五十米处的一个弹坑里,探出半个脑袋观察寺门口的情况。
寺门口站着一个鬼子的哨兵,抱着三八式步枪在门口来回走动。
大门口用沙袋垒了一个临时掩体,掩体后面探出来一挺歪把子轻机枪的枪管,机枪手坐在沙袋后面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钱队长回头朝第一组的战士们打了个手势。
“把那个哨兵干掉,别用枪,用刀。”
一个突击队员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带血槽的匕首,从弹坑里爬出去,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朝岗哨摸过去。
这名战士摸到那个鬼子哨兵身后大约两米处时,哨兵正好转身往回走。
他在哨兵转身的一瞬间从地上一跃而起,左手从后面捂住哨兵的嘴用力往上扳,同时右手的匕首从哨兵的脖子侧面刺了进去,刀尖横着切断了气管和颈动脉。
哨兵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突击队员把哨兵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朝后面的钱队长点了点头。
钱队长打了个手势,第一组三十多人从弹坑和沟壑里爬起来,猫着腰快速冲向寺门口。
冲到沙袋掩体前面的时候,那个在打瞌睡的重机枪手被脚步声惊醒了,睁开眼看到眼前突然冒出来一群端着枪的人,张嘴就要叫。
钱队长没给他叫出来的机会,手里的驳壳枪顶在鬼子的脑门上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安静的夜里异常清脆,白沙寺里顿时炸了锅。
占据寺院的鬼子部队大概有两个中队的兵力,分布在寺里各个殿堂和厢房里。
听到枪声之后这些鬼子兵抓起武器从屋里冲出来,在寺院的回廊和大殿前面胡乱地开枪射击。
钱队长的第一组在寺门口跟冲出来的鬼子撞了个正着。
突击队员们的驳壳枪在这种近距离的夜战里威力巨大。
驳壳枪射速快弹容量大,二十发弹匣打完一个换一个速度极快。
双方在狭窄的寺门门廊里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对射。
子弹在青砖墙壁上打出了一串串火星,墙壁上的灰皮被打得四处飞溅。
第一组的轻机枪手把捷克式轻机枪架在门槛后面的沙袋上,枪管对着门廊里密集的鬼子人影扫射。
轻机枪的子弹在封闭的门廊里打出了巨大的回声,弹壳叮叮当当地掉在青砖地面上。
第二组的战士们在这一刻从寺庙西侧翻了进去。
他们找了一截低矮的院墙搭人梯翻进去,落地之后立刻散开成了三个战斗小组,从西厢房的方向往大殿方向包抄。
鬼子没有想到守军会从侧翼发起反击,一时间腹背受敌摸不清袭击到底来了多少人。
西侧的战斗小组用冲锋枪和手榴弹逐个清理西厢房里的鬼子。
每遇到一间厢房,先用脚踹开门,然后往里扔一颗手榴弹,等手榴弹炸开之后再冲进去用冲锋枪扫射。
清理到第三间厢房的时候,从里面冲出来一个光着膀子的鬼子军官,手里举着一把指挥刀哇哇叫着朝突击队员砍过来。
突击组的组长根本没有拔刀,直接扣动冲锋枪的扳机,一梭子子弹打在这个鬼子军官的光肚皮上,把他整个人打得倒退了好几步仰面摔倒在地。
钱队长打光了第三个弹匣之后发现正面的鬼子火力变弱了,知道西侧的第二组正在挤压鬼子的阵线。
他从沙袋掩体后面站起来,对着身后的第一组战士们招了招手。
“鬼子开始缩了,追着打!别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第一组从寺门口涌进去,和西侧的第二组合兵一处,从回廊往大殿方向推进。
双方在回廊尽头拐角的地方又打了一场遭遇战。
一群鬼子堵在拐角处用步枪排枪射击,子弹打在回廊的柱子上把木头打得碎屑横飞。
钱队长从腰后拔出两颗手榴弹,拉掉拉火索,攥在手里等了大约两秒,然后弯下腰从拐角下边把两颗手榴弹贴地滚了过去。
手榴弹滚到鬼子脚下的那一瞬间爆炸了,弹片在膝盖到腰间的高度上炸开了一个扇面。
爆炸过后拐角后面响起了惨叫声和用日语喊的混乱口令声。
突击队员趁爆炸的烟尘还没散开冲过了拐角,用冲锋枪和驳壳枪把拐角后面还在挣扎的鬼子全部解决了。
到了凌晨两点整,白沙寺里除了少数几个逃出后门的鬼子之外,突入白沙岭的日军被全部歼灭。
钱队长站在大雄宝殿门前,看着殿里横七竖八的尸首。
大殿的香火气早就被硝烟和血腥味盖住了,月光从炸烂的窗户里照进来,把佛台上那尊被弹片打掉了半边脸的菩萨像照得半明半暗。
他在殿门口看到了卢青山的遗体。
卢青山倒在供桌后面,右手还攥着手榴弹的木柄,脸侧过去朝着大殿门口的方向,表情出乎意料地很平静。
钱队长蹲下来,把卢青山军装领口上松脱的扣子重新扣好,然后站起来,对着卢青山的遗体敬了一个军礼。
“卢营长,寺咱们夺回来了。你们可以安心走了。”
一月三日清晨,长沙城外的合围圈进一步收紧。
第二十七集团军从浏阳方向推进到了长沙东北约二十公里处的焦溪岭,先头部队已经跟日军第六师团在朗梨市的后方警戒部队交上火了。
第二十七集团军的前卫团在焦溪岭山脚下的一片杉树林里跟鬼子的一个警戒中队打了一场遭遇战。
前卫团的尖兵排走在队伍最前面,排长姓叶,四川乐山人,走路带风,动作极快。
叶排长在穿过杉树林的时候发现林间小路上有新鲜的皮靴印子,还有几处刚熄灭的烟头。
他蹲下来用手指头在皮靴印旁边的泥土上按了一下,泥土还湿着。
“鬼子刚过去不久。传话下去,全排散开,搜索队形。”
尖兵排的战士们马上在杉树林里散开了散兵线,端着步枪猫着腰悄无声息地往前走。
叶排长走在散兵线的最左侧,脚下踩在杉树林里厚厚的枯叶上尽量不发出声音。
往前走了大约三百米之后他透过杉树的树干缝隙看到前面一块林间空地上坐着几个鬼子兵。
鬼子兵围坐在一个弹药箱旁边正在吃早饭,步枪靠在树干上,钢盔摘了放在膝盖旁边。
叶排长把右手举起来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然后蹲下来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轻机枪手说话。
“机枪架到那棵倒木后面,等我开第一枪你就扫射那片空地。其他人听我枪响一起开火,一个鬼子也不放跑。”
轻机枪手抱着捷克式轻机枪爬到了倒木后面,把两脚架撑在倒木的树皮上,枪口对准了那片空地。
叶排长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驳壳枪,瞄准了空地中间那个正在喝汤的鬼子军曹。
驳壳枪的枪声在杉树林里炸响的时候,那个鬼子军曹手里的饭盒盖子掉在地上,饭盒里的热汤洒了他一裤腿,然后他整个人才往前栽倒了。
轻机枪和其他步枪在这一刻同时开了火,子弹从三个方向射向空地。
空地中央的鬼子连步枪都没来得及拿起来就被全部打倒了,整个过程从枪响到结束不到三十秒。
叶排长从树干后面走出来,走到空地上挨个检查鬼子的尸体。
他看到弹药箱里放着几份用日文写的战报和地图,把战报和地图抽出来叠整齐装进了自己的挎包里。
“这是好东西,送到团部情报科去。”
前卫团在焦溪岭遭遇战之后继续往朗梨市方向推进,当天黄昏前已经切断了朗梨市通往长沙城的公路。
第三十集团军的先头部队在更鼓台附近跟日军第四十师团的一部遭遇,打了一场小规模的阻击战。
第三十集团军先头部队的师长姓曹,河南信阳人,打仗的风格硬朗。
他命令部队就地占据公路两侧的高地构筑临时防御阵地,用重机枪和迫击炮封锁公路,不能让鬼子的援兵从这边往长沙方向调动。
日军第四十师团的这支部队是想从小路绕过金井东面的山地,往长沙方向增援的。
他们没想到在更鼓台这里遇到了第三十集团军的主力师。
鬼子的先头大队在公路上正往前赶路,突然遭到来自公路两侧高地上的密集火力打击。
第三十集团军这个师的重机枪连装备了十二挺马克沁重机枪,被布置在公路两侧的山坡上,形成了一个覆盖整条公路的火力网。
马克沁重机枪的交叉火力从山上往下打,子弹在高处往低处打的时候穿甲能力更强,鬼子的九二式重机枪在低处往高处打处于劣势。
公路上的鬼子被打得无法前进。
鬼子的指挥官命令部队离开公路往两边的高地上冲,试图夺占制高点。
但曹师长早就在高地上构筑了完善的防御工事。
曹师长蹲在一个山头上的观察所里,拿着望远镜观察公路上的情形。
看到鬼子从公路往山坡上爬,他抓起电话机摇了几下手柄接通了炮兵连。
“所有迫击炮对准公路两侧山坡,鬼子正在爬山。用杀伤榴弹打,让他们在半山腰上死光了。”
师属迫击炮连的十六门八二迫击炮对着公路两侧的山坡进行了一轮猛烈齐射。
炮弹在山坡上的草地里炸开,弹片和碎石顺着山坡往下滚。
正在爬山的鬼子在山坡上没有任何遮拦,被这一轮炮弹打掉了将近两个中队的兵力,活着的鬼子从山坡上撤了下来缩回了公路边的水沟里。
第十九集团军的先头部队在株洲往长沙的公路上日夜兼程,一月三日傍晚已经到达了长沙以南的跳马涧一带。
他们的任务是堵住日军可能的南逃退路,并配合正面的守军部队压缩合围圈。
第十九集团军的主力师到达跳马涧之后师长命令部队马上开挖防御工事。
跳马涧的地形是一个狭长的山谷,公路从山谷中间穿过去,两侧是陡峭的山壁。
这个地形等于是长沙南面的一道天然闸门,只要守住这里,鬼子一个都别想从这里往南逃。
师长站在公路边上,双手叉腰看着战士们在山谷两侧的山壁上挥着铁锹挖工事。
他扭头对参谋长说了一句话。
“把重机枪全部搬上山壁去,居高临下封住公路。迫击炮摆在反斜面,准备打谷口。工兵排去谷口公路下面埋炸药,要炸就炸得整整齐齐,让鬼子的卡车过不去。”
参谋长把这些命令一条一条记下来。
工兵排长带着战士们在公路下面挖了几个大坑,把炸药包裹在油布里面塞进坑里,雷管插好,导火索引到山谷一侧的起爆点上。
工兵排长蹲在起爆点旁边,把导火索的接头用胶布缠紧,然后用防水帆布盖上。
“炸药埋好了,八百斤梯恩梯。谷口那段公路下面的路基是砂土的,这一炸能让公路塌下去一个三米深的大坑,别说卡车了,坦克都能陷里头。”
第九十九军的主力在清江口和三姐桥方向完成了集结,开始往长沙方向推进。
他们在路上遇到了从长沙方向溃退下来的日军小股部队。
这些小股部队是之前突入白沙岭后被反击打残的第三师团的残部,正在往东方向撤退。
第九十九军前卫团的骑兵侦察班最先发现了这股溃兵。